教室里一片死寂。
灯灭了以后，谁都没敢动。
黑暗里只听得见彼此的呼吸声，还有走廊外那阵脚步声，一步，一步，走到教室门口，停下了。
没有人说话。
所有人都在等。
闻人正站在讲台上，身影在黑暗里绷得笔直，像一根随时会断的弦。
过了几秒，他压低声音，吐出两个字：
【来了。】
话音刚落，教室的灯【啪】的一声，又亮了。
突然亮起来的光刺得人睁不开眼。
纪川眯着眼睛适应了好一会儿，才看清教室里还是刚才那些人，黑板还在，课桌还在，一切跟没发生过一样。
【窗外，刚才窗外那个人影呢？】
有人颤着声问。
大家齐刷刷看向窗户。
窗外走廊空空荡荡，一个人也没有。
【没，没人啊。】
王大凯咽了口唾沫。
【你是不是看花眼了？】
纪川盯着窗外，心跳的飞快。
他没看花眼。
刚才那道人影，就站在那片光里。
【同学们，都坐回自己位置。】闻人正的声音从讲台传来，一个字钉一个字，【今晚的讲座到此为止，等会儿由班主任带你们回宿舍，谁都不要单独行动。】
【这就完了？】
王大凯小声嘀咕。
【讲了半天，跟听故事似的。】
【闻老师。】赵老师从教室后排站起来，皱了皱眉，【外面这脚步声……我出去看看，别是别的班的学生在外面闹。】
【别出去！】
闻人正抬头。
但他喊晚了。
赵老师已经走到后门口，手搭上了门把手，一拧，拉开了门。
门外面，空无一人。
走廊的灯还亮着，白惨惨的光打在地上，安静得不像话。
【没人啊。】赵老师回头，冲教室里笑了笑，【可能是哪个班提前放学，脚步声传到这儿了。你们别怕，我再去楼梯口看看。】
他说着，迈出了教室后门。
他刚迈出教室后门，赵老师的声音忽然飘了，发虚，像隔着一层水。
【……我就说，可能是听岔了……】
纪川看着赵老师的背影，觉得不对：【赵老师！】
赵老师没回头。
教室里的灯，又闪了一下。
等灯再亮起来的时候，门口已经空了。
赵老师站过的地方，只剩下一扇敞开的门。
【赵老师呢？】有人问。
【他不是出去了吗，就在门口……】
有人说着说着，声音越来越小。
【他，他是谁？】
【谁？】
王大凯挠了挠头。
【你说谁？刚才站门口那个，不是我们班主任吗？】
【我们班主任不是赵老师吗？】
【赵老师？】
王大凯一脸茫然。
【赵老师是谁？我们班主任不是……姓王吗？不对，他姓什么来着？】
教室里瞬间安静了。
所有人面面相觑，都想不起来刚才那个站在门口的人，到底叫什么名字，长什么样子。
明明两分钟前他还站在那儿，可此刻，那个人的脸在记忆里像被水泡过一样，越来越模糊。
纪川的后背蹿起一阵凉意。
他想起来了。昨晚那个帖子，帖主说过一句话：
【我开始想不起老袁长什么样了。】
【闻老师！】
纪川扭头看讲台。
讲台上，闻人正正死死盯着门口，脸色白得吓人。
他嘴唇动了动，说了句什么，纪川没听清。
【所有人，都留在教室里！】
闻人正拔高声音，几步冲到门口。
【我去找他！谁都不许动！】
【闻老师！】
闻人正没回头，冲出教室门，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门在他身后【砰】的一声，自己关上了。
【我操，这什么情况？！】王大凯终于绷不住了，从座位上跳起来就往门口冲，【跑啊！都跑啊！】
【王大凯！】
纪川赶紧追出去。
他冲出教室门的时候，走廊里已经没人了。闻人正不见了，赵老师不见了，连王大凯都不见了。
【王大凯！】
纪川喊了一声。
空荡荡的走廊里，只有他的回声。
他往前走了两步，又钉在原地。
走廊里太安静了。
安静得不像一所有几千学生的学校。
现在是晚自习时间，教学楼应该灯火通明，走廊应该有人走动，隔壁班应该传来讲课声。
可现在，他站在走廊中间，听不到一点声音。
所有教室的门都关着，灯都亮着，但就是没有一点人声。
纪川掏出手机，屏幕亮着，一格信号都没有。
他试着拨号给警察叔叔，听筒里只有忙音。
【王大凯！】
他又喊了一声，声音发紧。
【别躲了，出来！】
走廊尽头，拐角处，忽然传来【咚】的一声。
纪川头皮一麻，刚要过去，就看见王大凯从拐角连滚带爬地摔了出来，脸都吓白了。
【纪川！纪川！】王大凯一把抓住他的胳膊，手抖得厉害，【走廊那边，那边！有人！】
【什么人？】
【我不知道！】王大凯急得直跺脚，【就一个人影，站在楼梯口，一动不动的！我喊他，他也不理我！】
纪川顺着王大凯指的方向看过去。
拐角那边的走廊，灯光昏暗，空无一人。
【哪有人？】纪川皱眉。
【刚才还……】王大凯话说到一半，停住了，盯着纪川，眼神有点发直，【纪川，刚才给我们讲课的那个人，叫啥来着？】
【闻人正。】
【闻人正……闻人正……】
王大凯念叨了两遍，打了个哆嗦，【对，闻人正。可是，我怎么觉得，我想不起他长什么样了？就刚才，他还在讲台上站着呢。】
纪川的心沉了下去。
王大凯是过目不忘的。
他连上个月食堂的菜单都记得住。
可现在，他正在忘记一个五分钟前还站在讲台上的人。
【别想了。】纪川抓住王大凯的肩膀，【别想他，想点别的。想想你昨天中午吃了什么。】
【西红柿炒蛋、红烧肉、九转大肠、宫保鸡丁……】王大凯愣愣地说，【可是纪川，我为什么要想昨天吃了啥？我都饿了。】
纪川答不上来。
他想起了闻人正写在黑板上的那句话。
想也不能想，忘也不能忘。
【别想了！】他只能用力晃了晃王大凯，【跟我走，我们先找出口！】
两个人刚跑出两步，楼梯口的方向，传来一个声音。
【你们在找什么？】
纪川脚步一僵。
楼梯口的阴影里，站着一个人，双手插在口袋里，靠着墙，脚尖点着地，像在这儿站了半晌。
陈知返。
【陈知返？】纪川警惕地看着他。
【你怎么在这儿？你们班不是在楼下吗？】
【楼下？】
陈知返挑了挑眉。【楼下没人了。我上来看看。】
他这话说得轻飘飘的，楼下没人倒像稀松平常。
【你什么意思？楼下没人了？都踏马死完了？】王大凯声音都变了。
【就是字面意思。】陈知返说，【就看到你们两个在这儿乱转。】
他说着，目光落在纪川脸上，忽然皱起眉，像在辨认什么。
【你……】
陈知返盯着纪川看了两秒，问了一句让纪川头皮发麻的话，【你叫什么来着？】
【纪川。】纪川说。
【纪川。】陈知返重复了一遍，却摇了摇头，【不对。我总觉得，你不叫纪川。】
【你放屁！】王大凯炸了。
【他就是纪川！我跟他是三年的兄弟！他不叫纪川叫什么？！】
陈知返没理王大凯，只是看着纪川，眼神有点怪，像在确认什么，又像在回忆什么。
过了几秒，他笑了一下：【算了，可能是我记错了。】
说完，他转身，往走廊深处走去。
【喂！你去哪？】纪川喊。
【找出口。】陈知返的声音从走廊深处传来，越来越远，【你们也快走吧。这里，快撑不住了。】
【什么叫快撑不住了？】王大凯嗓子发颤，问纪川，【他说的话我怎么一句都听不懂？他是不是有病？】
纪川没回答。
他看着陈知返消失的方向，又看了看四周，明白了一件事。
这栋楼，正在被人遗忘。
不是他们在遗忘什么。
是这栋楼里的东西，正在一个接一个地消失。
先是赵老师，然后是闻人正，再然后是整栋楼的人。
就像昨晚帖子里的老袁一样，一点一点，从所有人的记忆里被抹掉。
【王大凯。】纪川转过头，认认真真地看着自己的兄弟。
【从现在开始，你跟着我，别乱跑，别乱看。不管看到什么，听到什么，都别去细想。】
【为，为什么？】
【因为想得越多，忘得越快。】
王大凯还想问，纪川已经拉着他往楼下跑。
楼梯间里没有灯，黑漆漆的。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，听起来又急又乱。
跑了两层楼，王大凯开口：【纪川，你听见没？楼下有人。】
纪川脚步一顿。
他侧耳听了听，果然，楼下传来一阵细细的人声，像有人在说话，又像在念什么。
断断续续的，听不清内容。
【是刚才那个人影吗？】王大凯声音发颤，【就那个，我在楼梯口看见的，一动不动的那个？】
【你在这儿等着，我下去看看。】纪川说。
【别！】王大凯一把拽住他，【要去一起去！你一个人下去，出事了谁帮我记着……】
他话说到一半，不说了。
纪川回头，看见王大凯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，满脸迷茫。
【王大凯？】
【纪川……】王大凯抬起头，眼里是纪川从没见过的慌，【我刚才，想跟你说什么来着？】
纪川的心脏像被人攥住了。
【你说，要跟我一起下去。】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下来。
【对，一起下去。】
王大凯点点头，又迷茫地挠了挠头，【可是纪川，我总觉得，我刚才想说的不是这个。】
【别想了。】
纪川打断他，【我们现在就下去，走。】
他拉着王大凯继续往楼下走，手心里全是汗。
他不敢告诉王大凯，也不敢让自己去想：王大凯刚才那句话里，说了【你一个人下去，出事了谁帮我记着】。
记着什么？
王大凯连自己想说什么都忘了。
又下了半层楼，纪川发现，身边空了。
他握着的手腕，不知道什么时候，变成了一团空气。
纪川回头。
楼梯上方，空无一人。王大凯不见了。
他站在那里，抬着空荡荡的手，足足愣了好几秒，才喊出声：【王大凯！】
声音在空旷的楼道里撞来撞去，没有人回答。
纪川一个人站在楼梯中间，手还保持着刚才握着什么东西的姿势。
他放下手，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。那里什么都没有。
他想起闻人正说过的话。
被蚀盯上的人，会慢慢忘记一些东西。先是名字，然后是长相，再然后是所有关于那个人的事。
纪川怕了。
他怕再过几分钟，他连王大凯这个人，都会忘得一干二净。
他不敢再想了。
他蹲下来，从兜里摸出一支笔，在楼梯的墙壁上，一笔一划，写下一个名字。
纪川。
写完，他盯着那两个字，又用指甲把笔画描了一遍，确认自己还记得自己是谁。
楼梯下方，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一步，一步，不快，正往上走。
纪川抬起头，看向楼梯下方的黑暗。
黑暗里，一个人影走了上来。
穿着那件看不清颜色的衣服，脸朝着他的方向。
楼道里还是昏黑的，但这一次，纪川看清了那张脸。
那张脸，他在昨晚的照片里见过。
那个被世界遗忘的人，老袁。
（第三章完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