纪川第二天顶着两个黑眼圈进了教室。
昨晚那帖子的事，他翻来覆去想到两点多才睡着。
闭上眼就是那面贴满便利贴的墙，还有那四个字：他认识你。
【卧槽，纪川你昨晚偷牛去了？】
王大凯一屁股坐在他旁边，凑过来仔细端详。
【这黑眼圈，快赶上国宝了。】
【昨晚没睡好。】纪川说。
【没睡好？】王大凯挤眉弄眼，【你是不是躲被窝里看什么不该看的东西了？拿出来分享分享，兄弟帮你把把关。】
纪川没好气的看了他一眼：【滚。】
【啧，还藏着掖着。】王大凯一点也不生气，反而得意洋洋，【不过没关系，你昨天干了什么我都记得，我连你中午吃了什么我都记得。西红柿炒蛋，对不对？】
纪川一愣：【你怎么知道？】
【我看你昨天中午食堂餐盘了呀。】
【MDZZ。】
王大凯拍了拍自己脑袋：【哥们这脑子，过目不忘。上个月班主任点名，全班四十个人，我能顺着学号把他们名字全背出来。】
【那你怎么数学还考四十分？】纪川问。
【那能怪我吗？】王大凯理直气壮，【公式它不进脑子，我有什么办法，我记得住人记不住公式，这叫偏科。】
纪川懒得理他，趴在桌上想补个觉。
结果刚趴下，前面几个同学正聊得热火朝天，声音直往他耳朵里钻。
【你们昨晚刷到那个帖子没有？就是那个，同事被世界忘记的那个。都一年前的帖子了，昨晚不知道被谁又挖出来，传得贼猛。】
【刷到了刷到了，我还截图了，可惜今天帖子好像没了。】
【我听说不止那一个帖子，最近网上好多这种帖子，什么亲戚突然没人认识啊，什么照片里的人脸变糊啊，说的跟真的一样。】
【你们说，这人真能凭空没了吗？】
【编的吧，现在这些小编为了流量什么编不出来。】
纪川听到这，眼皮跳了一下。
他没说话，默默听着。
旁边的林小满抱着水杯走过来，声音小小的。
【你们别聊这个了，我害怕。我昨晚刷到那个帖子，一夜没睡好。】
【小满你也看了？】
有个女生问她。
林小满点点头，犹豫了一下又说。
【而且，我总觉得最近有点不对劲。我表姐在市区上班，她说她同事前天还在，昨天大家就都不记得那个人了，办公室还空着一张桌子，没人坐。】
【这么邪门？】
那女生缩了缩脖子。
【可能就是离职了吧，记岔了。】
王大凯插嘴。
【你们看我这记性，班上谁要是突然消失，我第一个发现。】
纪川趴在桌上，胸口像压了块东西。
如果网上的帖子是编的，那林小满表姐的事，又怎么说？
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，赵老师踩着上课铃进了教室，敲了敲讲台。
【都安静一下，说个事。学校临时通知，今天晚自习改成讲座，主要是讲睡眠健康的，到时候都认真听，不许交头接耳，不许玩手机。】
【睡眠健康讲座？】王大凯嘀咕，【我还以为要讲怎么提高成绩呢。】
【你听听也行。】纪川说，【毕竟你上课天天睡。】
【那是老师讲得太无聊，跟睡眠没关系。】
赵老师没理会台下的嗡嗡声，转头朝门口喊了一声。【闻老师，进来吧。】
门被推开，走进来一个人。
纪川看到这个人的第一眼，就愣了一下。
来人大约三十多岁，颧骨支棱出来，眼窝发青，像好几天没睡过觉。
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，胸口挂着一张证件，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。
最让纪川在意的是，这人进门之后，先把教室扫了一遍，目光落在每个人脸上，一个一个看过去，像在数数。
【各位同学好，我叫闻人正，市里派下来做睡眠健康宣传的。】
那人开口，声音有点哑，说完顿了顿，像在想下句该怎么接。
【最近市里，嗯，出了几起……走着走着就睡着了的病例。怎么叫都叫不醒。】
他一句一顿。
【所以上头让各学校都讲一讲，让大家心里有个数。】
【猝睡症呗，我听说过，熬夜熬多了。】底下有男生喊。
【啊对对对，就是猝睡。】
闻人正顺着话头接了一句，然后他从包里掏出一支粉笔，转身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字。
那个字写得又大又重，粉笔灰簌簌往下掉，像要刻进黑板里。
蚀。
【同学们，我今天要讲的，不是猝睡。】
闻人正放下粉笔，声音还是哑的，教室里一下就静了。
【我要讲的，是这个。】
台下安静了两秒，然后又嗡嗡作响。
【蚀？什么蚀？】
【腐蚀的蚀？】
【这跟睡眠有啥关系？】
闻人正没理这些议论。
【我知道你们觉得奇怪。】闻人正说，【但我接下来要讲的，你们记牢。也许哪一天，它能救你们的命。】
【我长话短说。这个蚀，你们就当它是……一种会传染的遗忘。看不见，摸不着，专吃人的记忆。】
教室里一片安静，同学们面面相觑，有人小声说【这人是搞传销的吧】。
闻人正没理会，继续说。
【被蚀盯上的人，会一点一点忘事。先忘名字，再忘长相，再往后，是跟那个人有关的一切。等所有人都把他忘了，他就彻底没了。】
【能救他的，只有铭记者。啥叫铭记者？拿自己的记忆当锚，把自己钉在现实里的人。他们看得见蚀，挡得住蚀。可每用一回，自己也丢一段记。】
【所以，铭记者的记，比命还值钱。】
台下已经没什么人笑了。
林小满脸色发白，小声问纪川：【他说的，是真的吗？】
纪川没有回答，他的心跳撞着肋骨。
因为闻人正说的每一句话，都和昨晚那个帖子对上了。
老袁，便利贴，消失的照片，那个被世界遗忘的人。
闻人正转身，在黑板上写下：想也不能想，忘也不能忘。
【这是最重要的。】他难得加重了语气，【被蚀盯上的东西，你越使劲回想，它吃你吃得越快。可你又不能真忘了它，真忘了，它就找上门来了。】
【想也不能想，忘也不能忘。这句话，记一辈子。】
教室里安静得能听到吊扇转动的嗡嗡声。
【当然，也别太紧张。】闻人正嘴角动了动，想挤个笑，没挤出来，【多数时候，蚀离你们还远着呢。今晚这堂课，就当……买个保险。】
【对了。】他像想起什么，目光扫了一圈，【要是你们身边，有谁开始被大家忘了，记住，第一时间来找我。】
纪川的呼吸一滞。
他几乎要举起手来，告诉这个人，昨晚那个帖子，那个被忘记的老袁。
可就在他开口的前一秒，教室里的灯，突然闪了一下。
只是闪了一下，像电压不稳。
闻人正脸上的表情瞬间变了，之前那种温和的疲惫一扫而空，整个人绷得像个随时要扑出去的猛兽。
【谁把灯关了？！】有同学喊。
【没关啊，兴许是跳闸。】
灯又闪了一下，然后彻底暗了下去。
教室陷入一片黑暗。
黑暗中，走廊外传来了一阵脚步声。
一步，一步，不快，像有人在走廊里走过去。
闻人正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来，干涩，每个字都绷得发硬：【所有人，别动。】
纪川的呼吸停了一瞬。他鬼使神差地转过头，望向教室的窗户。
窗外，走廊的灯还亮着。
在那一小片光里，站着一个人影。
那个人影穿着一件看不清颜色的衣服，直挺挺地站着，脸朝着教室的方向。
窗外那片光只够照见个轮廓，那张脸看不清。
但他总觉得，那个人影也在看他。
（第二章完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