纪川朝那点火光走过去的时候,脑子里其实是空的。
他没有在想会不会死,或者这地方多危险,他只是在走。
那点火光像一颗稳定的心脏,在灰蒙蒙的黑暗里跳动着,他每走近一步,心跳就跟着那火光同步一分。
苏念在身后喊他,他听见了,但声音像隔着一层厚棉絮传来。
脚下越来越黑,越来越静。
废墟不见了,灰蒙蒙的光线不见了,只剩下那点火光,和铁链声。
铁链声就在前面。
纪川停下来的时候,看见了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忘的一幕。
那是一个悬着的身影。
一个干瘦的人形,被无数条锈迹斑斑的铁链缠着,锁在半空中。
铁链从他的肩膀、手臂、腰、腿穿过,一层一层,密密麻麻,像怕他跑掉。
他低着头,看不清脸,只能看见他灰白的头发垂下来,遮住了大半张面孔。
他的胸口,有一点火光。
那点火光不大,只有拳头那么一团,却暖得不像话,把周围几米内的黑暗都照亮了。
火光是活的,一明一灭,跳得不疾不徐,一下,一下,像心跳。
纪川盯着那团火光,明白了一件事。
铁链声,是这个人拖着锁链,一步一步挪到这儿来的声音。
是谁把他锁在这儿了。
他自己还是谁。
【你是谁?】纪川听见自己的声音,干涩地响起来。
那个身影没有回答。
但火光,亮了。
纪川眼前一花,无数画面像潮水一样涌了进来。
他看见一个男人,正当壮年,站在一栋楼的楼顶,望着下面灯火通明的城市。
城市铺得极广,可街上没有几个人影。
男人转过身,对身后的人说:【记住他们的名字。记不住,就写下来。写下来,就还有机会。】
画面一转。
男人坐在一间堆满纸条的房间里,桌上、地上、墙上,全是字条。
他在写字条,一张一张地写,写满了就换一张。
他的手指上全是墨水,脸上全是疲惫。
有人进来劝他:【歇歇吧,你都快把自己写干了。】
男人没抬头,说:【我不能歇。我一歇,就有人会忘。】
画面又一转。
男人的头发已经白了,他站在一片黑暗里,面前是无数条锈蚀的铁链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,身后是一个城市模糊的轮廓,正在一点一点地淡去。
他伸出手,拿起一条铁链,往自己身上缠。
【我得把自己锁起来。】
他喃喃地说,【我快撑不住了。等我把火传下去,就没人记得我是谁了。但那没关系。火还在,就行。】
火光在纪川眼前炸开,所有的画面都碎了。
纪川回过神,发现自己正站在那个身影面前,离那团火光只有一步之遥。
他不知道为什么,眼泪毫无征兆的掉了下来。
【你在传火。】
纪川听见自己说,声音哑得不像话,【你把自己烧干了,就是为了把火传下去。】
那个身影依然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抬起了头。
纪川看清了那张脸,不,看不清。
那张脸,五官全部模糊了,看不清眼睛,看不清鼻子,看不清嘴巴。
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,和一道深深的、像用刀刻出来的痕迹,从额头一直划到下巴。
那是一个被世界彻底忘记的人的脸。
可就是这样一张脸,在火光里,却笑了一下。
然后,那团火光从身影的胸口飘了起来,缓缓飘向纪川,在他面前悬停了一瞬,像犹豫,又像确认。
接着,火光一头扎进了纪川的眉心。
纪川眼前一黑。
再亮起来的时候,世界变了。
蚀洞里的一切,在他眼里都变得不一样了。
那些灰蒙蒙的废墟,现在每一件东西都泛着不同的颜色。
有的泛着暖光,像还有人记得;有的冒着一缕缕灰烟,像正在被遗忘;有的已经彻底黑了,像烧尽的炭,碰一下就碎。
他看见自己脚下的一堆老照片,其中一张泛着暖光,照片上是一家三口,站在一棵树下,笑得正开心。
他看见旁边一只布偶,全身都在冒灰烟,眼看就要散成一堆灰。
纪川愣在原地,看着这个五彩斑斓的灰暗世界,脑子里嗡嗡作响。
这是……什么?
【火。】一个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来。
【是火。你看见的,都是记忆的痕迹。还亮着的,是有人记得。冒烟的,正在被忘。黑了的,已经没了。】
【你是谁?】纪川问。
【最后一个记得他的人。】
那个声音说,【他把我传给你,我替他记得。你烧我,我替你烧。烧完了我,你就得靠自己了。】
【烧?】
【对。】那个声音顿了顿,【烛火,靠记忆来烧。你每用一次火,就有一段记忆变成灰。永远找不回来。】
纪川的心一沉。
【那……烧完了呢?】
那个声音半天没出声。
久到纪川以为它不会再开口了,它才说:
【烧完了,你就是下一个他。】
纪川站在蚀洞深处,看着面前那个被铁链锁住的身影,喉头发紧。
他想问更多,可锁链响了。
哗啦啦,哗啦啦。
那个身影,动了。
不是挣扎,更像一种……解脱。
他身上的铁链开始一根一根地松开,垂落,像锁了太久的东西,终于可以放下了。
【走吧。】那个声音说,【火在你这儿,他撑不了多久了。他烧的是自己,不是火。三天,最多三天,他会彻底变成蚀。到时候,他锁不住自己。】
纪川还想说什么,身后传来苏念的声音,又急又尖:【纪川!快跑!!这里要塌辣!】
纪川回头。
蚀洞深处,那些悬浮在黑暗里的记忆碎片,正在一片一片地碎裂、坠落,像世界末日。
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个被锁链锁着的身影,转身就跑。
【我会记住你的!】纪川边跑边喊,声音被崩塌的声音撕得七零八落,【虽然我看不清你的脸!但我记住你了!】
身后,铁链声哗啦啦地响成一片,像一声长长的叹息。
两个人疯跑在崩塌的蚀洞里。
头顶的碎片不断坠落,脚下的地面开始开裂,那些泛着暖光、冒着灰烟、彻底发黑的记忆,全都混在一起,像一场五颜六色的雪崩。
跑过一片废墟的时候,纪川刹住了脚步。
废墟的另一头,站着一个人。
陈知返。
他站在蚀洞入口的方向,身上沾着灰,头发有些乱,像刚刚赶到这里。
他看见纪川,又看见纪川眉心那一点若有若无的火光,脸上的表情,一点一点地冷了下去。
【你拿到了。】
不是疑问,是陈述。
纪川警惕地后退一步。
【你怎么在这儿?】
【我来晚了。】陈知返像没听见他的问题,只是盯着他的眉心,不说话。
过了几秒,他才开口,【我本来想,在你之前,把火带走。】
【火是什么?】
【你为什么想要它?】
【你不该问这个。】陈知返收回目光,【你该问的是,你拿到它,会付出什么代价。】
【我知道。】纪川说,【烧记忆。烧完了,我就是下一个它。】
陈知返看着他,沉默了几秒。
蚀洞崩塌的声音越来越近,头顶的黑暗像巨浪一样压下来。
【也好。】
陈知返说,【火在你手里,总比落在它嘴里强。至少你……还算个人。】
说完,他转身,先一步冲进了蚀洞入口的光里,消失不见。
【走!】
纪川拉着苏念,跟着冲了进去。
光在他们身后合拢。
崩塌声、铁链声、那个身影的叹息,全部被隔绝在光外。
纪川感觉自己被人从高空扔了下去,重重地摔在一片柔软的东西上。
他滚了两圈,趴在地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。
好一会儿,他才撑着爬起来。
入眼是一片草地,头顶是灰蒙蒙的天,远处是教学楼的轮廓。
天,亮了。
他躺在学校操场的草坪上,身上全是灰,脸上全是伤。
旁边,苏念也趴在地上,好半天才撑起半个身子,迷茫地看着四周。
【我们……出来了?】苏念的声音又哑又虚,像还在做梦。
纪川没有回答。他坐在草地上,望着清晨的教学楼,望着操场边陆续亮起的路灯,望着这个他以为再也回不来的世界,一切都像假的。
太安静了。没有铁链声,没有崩塌声,没有那个喊他名字的声音。
蚀退了。
【纪川!】教学楼方向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喊声。
纪川抬起头,看见王大凯从教学楼里连滚带爬地冲出来,后面跟着林小满,两个人一路狂奔,冲到纪川面前。
【你他妈吓死我了!】
王大凯一把抱住他,嗓子哭咧咧的,【我找你一晚上!我以为你死了!】
【我……没事。】
纪川说,【我没事。】
【你眉心怎么有个红印?】
王大凯松开他,盯着他的眉心,【磕的?】
纪川愣了一下,抬手摸了摸眉心。那里有点烫,像有一小团火,正在皮肤底下,安静地烧着。
【摔的。】
纪川的余光扫过教学楼的方向,他看见一个人,正站在教学楼门口的台阶上,看着他。
闻人正。
他整个人缩了一圈,脸色白得没了血色,连站姿都透着一股摇摇欲坠的虚。
闻人正看着他,看了好半天。
然后,他朝纪川走了过来。
【你拿到了。】闻人正走到纪川面前,把声音压到最低,【我本来以为,会是我把它送出去。没想到,你自己先找到了。】
纪川张了张嘴,还没来得及说话,就看见闻人正身体晃了晃,像随时会倒下。
【闻老师……】
【跟我来。】
闻人正打断他,转身,往教学楼里走。
【我有话,要跟你说。趁我,还说得出来。】
(第八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