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链声又响了。
这一次,纪川听清了,不是一声,是一串,哗啦啦的,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,在地上拖着锁链,一点一点挪。
苏念的脸白得没了血色。她一把抓住纪川的胳膊,压低声音:【跑。别回头。也别想刚才那个火光。】
【那个火光……】纪川一边被她拉着跑,一边问,【到底是什么?】
【我不知道。】苏念说,【我只知道,我在这待了两天,那铁链声一共响了三次。每一次响,声音都比上一次近。今天这一天,它就响了两次。】
纪川的心沉了下去。
【它在往这边来。】
苏念的声音发紧,【它每次响,都说明它往前挪了一步。它要是走到这儿,我们都得死。】
两个人跑过一片又一片废墟。灰蒙蒙的光线里,那些褪色的照片和泡烂的作业本无声地堆着,像永远也跑不到头的坟场。
身后传来一个声音。
不是铁链声。
是有人在喊他的名字。
【纪川……】
那声音又飘又远,像隔着一层水,从极远的地方传过来。可是纪川听得清清楚楚,那是他的名字,一个字都不差。
纪川的脚步骤然慢了下来。
【别听!】苏念一把拽住他,声音又急又尖,【别听它喊你!它喊你名字,你一想,它就吃你!】
纪川一个激灵,回过神来。他刚才,真的差一点就【想】了,差一点就想【谁在喊我】。
他赶紧默念自己的名字。纪川。纪川。纪川。像写字一样,一笔一划,在心里写。
身后那个声音又响了,还是他的名字,这一次近了一些,声音里还多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,像在模仿谁的语气。
【纪川,我在这儿……】
纪川不回头,不回应,一遍一遍默念着自己的名字。
两个人跑进一片更高的废墟堆,苏念脚步一停,指着前面:【看那边!】
纪川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。
废墟堆的中央,半埋着一只录音笔,银灰色的外壳蒙了一层灰,指示灯早就灭了。旁边散落着几本泡皱的笔记本,封皮上的字已经模糊得看不清。
纪川盯着那只录音笔,心跳漏了一拍。
昨晚的帖子里,那个叫【存稿人】的帖主说过,他录了一段音,是他念老袁名字的声音,一遍一遍地念,想留个证据。
那个帖主,最后失踪了。
帖子被删除,人也没再上线。
是他的录音笔吗。
【这什么?】苏念问。
纪川没回答,几步冲过去,把录音笔从灰土里刨出来。他按下播放键。
【沙沙……】
录音笔里先是一阵杂音,然后,一个男人的声音响了起来,有点哑,抖得几乎要绷不住:
【老袁。老袁。老袁。】
【他叫袁建国,我们都叫他老袁。他今年四十三岁,老家在安城,他有个闺女,今年刚考上大学。他抽烟抽得凶,中午吃饭的时候总爱喝一瓶冰红茶。】
【老袁。老袁。你别怕,我记得你。】
【我记得你。】
男人的声音一遍一遍地重复着,像在跟自己说话,又像在给谁打气。
录到最后,他的声音越来越哑,越来越低,像快撑不住了。
纪川握着录音笔,手指收紧。
这个声音,就是那个在帖子里写【我不该把他名字写下来的】的人。
他录下了这段声音,想让自己记住老袁。可最后,他自己也被这个世界忘了。
苏念站在旁边,安静地听着,没有打断。
录音还在播放。
男人的声音念着【老袁】的名字,一遍,一遍,又一遍。
然后,纪川发现了一件事。
身后那个追着他们的声音,不见了。
那个拖着铁链的巨大存在,那个一遍遍喊他名字的东西,像被什么吸引住了,彻底安静下来。
纪川愣了愣,明白了。
声音,比字迹更牢。
写在墙上的名字,会被蚀一点一点擦掉。
可声音不一样,声音靠耳朵记,留在记忆里的时间,比字迹长得多。
存稿人念【老袁】名字的声音,一遍一遍地念,就像一道锚,把【老袁】这个人,牢牢地钉在记忆里。
蚀怕这个。蚀吃的是【被遗忘的东西】,可只要有一个人,一段声音,还在固执地记着,它就没法把那个东西彻底吞掉。
【别停。】纪川把录音笔握紧,声音发干,【这个声音,能钉住它。】
苏念的眼睛一下子亮了:【那咱们快走!】
两个人刚跑出两步,废墟堆的另一侧,传来一阵踉跄的脚步声,和一个哭腔拖破的喊声:
【纪川!纪川!救我!】
纪川脚步一顿。
是周磊。
周磊从废墟堆后面连滚带爬地跑出来,校服上全是灰,脸上又是鼻涕又是眼泪,狼狈得不成样子。
他看见纪川,像看见了救星,眼睛一下子亮了,手脚并用地往这边爬。
【纪川!救命!它要追上来了!】
周磊哭喊着,【你手里拿的是什么?!是能救命的东西对不对?!你救救我!】
纪川站在原地,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周磊爬了几步,看见纪川没有伸手,脸上的表情变了,急得声音都尖了。
【纪川!我求你了!刚才是我不好!我不是故意的!我就是太害怕了!你救救我!】
【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。】纪川说。
周磊一喜:【那你……】
【但我也救不了你。】纪川打断他,【这段录音,只能用一次。给你,它就会追上来,我们都得死。】
【纪川!你不能这样!】
周磊的哭声拔高,【我们是同学啊!你眼睁睁看着我死?!】
纪川看着他,看着那张因为恐惧而扭曲的脸,面无表情。
他想起了楼梯口那一推。
那一下的力道,他还记得清清楚楚。
【我记着你推我那一下了。】纪川说,【没打算忘。】
说完,他转身,拉着苏念,往废墟更深处跑。
【纪川!纪川!你个王八蛋!】
周磊的声音在身后炸开,先是骂,然后是哭,然后变成了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。
那声惨叫刚起头,就像被人一把掐断,再没了下文。
苏念被他拉着跑,穿过一座又一座废墟堆,才停下来。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灰蒙蒙的废墟,又看了看纪川,嘴唇动了动,什么也没说。
【你是不是觉得我冷血?】
纪川问她。
苏念沉默了一会儿,说:【他推了你。】
纪川没说话。
【我在这个鬼地方待了两天,】
苏念说,【见过的人,两只手数不过来。有人为了活命,把别人往残影堆里推。也有人为了活命,把自己的名字划掉,假装自己不是自己。你刚才……没推别人,也没骗他。你只是救不了他。】
纪川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
苏念说的,他听懂了。
但她没说完的那半句,他也听懂了。
在这个地方,救不了人,和不想救人,结果是一样的。
他刚才,确实可以选择把录音笔留下,让周磊拿着跑。可他没选。
他选了让录音钉住那个东西,给自己和苏念争取时间。
他记住了自己做的这个选择。没打算忘。
录音笔里的声音,开始变了。
原本还在循环播放的男人声音,变得断断续续的,像磁带卡了壳:【老袁……老袁……老……沙沙……】
然后,只剩下沙沙声。
纪川的心一沉,他晃了晃录音笔,又按了两下。
录音笔里,那个念着【老袁】名字的声音,越来越模糊,越来越远,像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吃掉了。
最后,只剩下彻底的寂静。
【声音也会被吃。】纪川攥着录音笔,指节发白。
蚀吃认知。写在墙上的字是,录在笔里的声音也是。只要是被【记住】的东西,它都能一点一点吃掉。
墙上的字会淡,录音里的声音会消失。锚一断,那东西就重新扑上来。
他需要一个,不会断的锚。
蚀洞深处,铁链声又响了。
不是一声一声,是一串。哗啦啦,哗啦啦,像那个被锁着的庞然大物,一点一点,站了起来。
苏念的脸彻底没了血色:【它……它站起来了。】
纪川抬起头,望向蚀洞深处那片灰蒙蒙的黑暗。
那点火光还在,还在忽明忽灭地跳着,稳定得像一颗永远不会熄灭的心脏。
这一次,纪川没有移开视线。
他盯着那点火光,喉咙发紧。那个被锁链锁着的东西,到底是什么。
它为什么会在蚀洞的最深处。
它知道怎么出去吗。
【纪川。】苏念的声音在身后响起,打着飘,【你该不会……想过去吧?】
纪川没有回答。他只是握紧了手里的录音笔,朝着那点火光的方向,迈出了一步。
(第七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