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暗从走廊尽头漫过来了。
从走廊最深处开始,一盏灯、一盏灯地灭了,像有什么东西沿着走廊走过来,每过一盏灯,就吃掉一盏灯的光。
纪川盯着那片正在逼近的黑暗,明白了一件事。
不能再走了。
教室里的灯还亮着,那片黑暗只要再往前走几十步,就会吞掉教室。
【回去!】
他喊了一声,拉着王大凯往回跑,【回教室!】
两个人冲进教室的时候,林小满正站在窗边,看见他们进来,眼眶一下就红了:【你们终于回来了!我刚才听见走廊里有声音,好吓人……】
【没时间怕了。】纪川喘着气,扫了一眼教室。同学们都还在,有的手里攥着笔,有的在课本上写名字,一个个脸色惨白,【走廊里的灯在灭,黑暗在往这边来。我们得走了。】
【往哪走?】
一个男生问,【外面不是出不去吗?】
【出不去也得走。】纪川说,【留在这儿,就是等死。所有人,手拉手,排成一列,跟紧我,谁都不许松手。】
【手拉手?】
王大凯愣了,【这有用吗?】
【有用。】纪川想起王大凯走散时的样子,【只要不松手,它就没法把谁单独拖走。它拖走的人,都是落了单的。】
教室里安静了一瞬,然后所有人默默地站起来,一个接一个,拉住了身边人的手。
林小满站在纪川身后,手是软的,指头发凉,攥得却死。
【走。】
纪川推开教室门,走廊里的黑暗已经逼近到五十步开外了。
他领着这串人,贴着墙,朝反方向走。
没有人说话。
只有急促的脚步声,和此起彼伏的呼吸声。
走廊尽头,拐角处,亮起一片光。
不是白惨惨的灯管光,是一片暖黄色的光,像老式的灯泡,从楼梯口的方向透过来。
【光!有光!那边是出口!】队伍里有人叫起来。
【真的是出口!】王大凯的声音一下子亮了起来,【楼梯口!楼梯口的灯是正常的!】
人群一下子乱了,本来排好的队形瞬间散开,所有人朝着那片光涌过去,手也松了。
【别松手!】纪川急了。
【都别松手!】
没人听他的。
大家疯了一样的往那片光跑,林小满也裹在人堆里往前跑,纪川只能跟着人群冲过去。
楼梯口,暖黄色的灯光下,一段向下的楼梯清清楚楚,像通往外面的路。
【出口!】
跑在最前面的一个男生,第一个冲进了那片光。
然后,他消失了。
就像一个人走进了一团浓雾,身影在光线里晃了一下,就那么没了。
没有惨叫,没有声音,像被什么东西一口吞掉了。
后面的人全都愣住了。
【人呢?!】
【他,他刚才还在……】
人群在楼梯口挤成一团,前面的想往后退,后面的还在往前涌。
纪川站在人群里,看着那片暖黄色的光,脑子飞速转动。
不是出口。
那是饵。
蚀在黑暗逼近的同时,在另一边放了一个【出口】,让所有人都往这里跑。
而这条楼梯,通向的不是外面,是蚀洞。
【往回走!】纪川转身,拼命把人往回推,【那不是出口!是蚀洞!】
人群开始往回涌,但走廊那一头的黑暗,已经逼近到二十步开外了。
前面是蚀洞入口,后面是黑暗,人群被困在中间,乱成一团。
【让开!都让开!】
混乱中,纪川感觉背后被人狠狠推了一把。
他脚下一个踉跄,朝楼梯口那片光扑了过去。
【纪川!】林小满的尖叫在身后响起。
纪川在坠进那片光的瞬间,回头看了一眼。
他看见周磊站在他刚才站的位置,一只手还保持着推出去的姿势,脸上是惊惶和茫然交织的表情。
周磊张了张嘴,像想说什么,但纪川已经听不见了。
暖黄色的光吞没了纪川。
光在吞掉纪川的瞬间,扩大了一圈,像一张饿急了的嘴,把离它最近的几个人也卷了进去。
周磊首当其冲,他甚至来不及喊一声,就被光裹着,跟着纪川一起坠了下去。
世界翻转。
纪川感觉自己在下坠,一直在下坠,没有风,没有声音,四周只有一片灰蒙蒙的、浓稠的暗。
他不知道坠了多久,也许几秒,也许几个小时。
然后【砰】的一声,他落到了实处,摔得五脏六腑都在震。
他趴在地上,缓了好一会儿,才撑着爬起来。
这里没有灯,光灰蒙蒙的,像永远停留在黄昏。
纪川眨了眨眼,等他看清周围的一切,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这是一片废墟。
无边无际的废墟。
灰色的天空,只有雾蒙蒙的亮光。
灰色的地面上,堆满了各种东西:褪色的照片,泡烂的作业本,摔碎的老式收音机,叠得整整齐齐却蒙着灰的旧衣服,一摞一摞的便利贴,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名字,字迹却全都模糊得看不清。
这些东西像被人从世界上遗忘了,然后被扔到了这里。
纪川站起来,踩过一地的东西,发现这些【遗物】全都碰不到。他的手穿过一张褪色的全家福,像穿过一层空气。
它们不是真的。它们是记忆。
是被这个世界遗忘的东西,留下的最后一点影子。
纪川站在原地,望着这片灰蒙蒙的废墟,打了个寒战。
原来被忘掉的那些东西,并没有凭空消失。
它们全被扔在了这儿,堆成了这片一眼望不到头的废墟。
【沙沙……】
身后传来一阵细碎的声响。
纪川回头。
不远处的废墟堆后面,蹲着一个人影,正看着他。
那人影蜷成一团,怀里抱着什么东西,只露出一双眼睛,在黑蒙蒙的光线里,亮得惊人。
【你是谁?】纪川压低声音。
那个人影没有说话,又往里缩了缩。
【我是人。】纪川说,【临江七中的学生,我叫纪川。你呢?】
半天没人吭声。
久到纪川以为对方不会回答了,那个人影才开口。是个女生的声音,有点沙哑,像好几天没沾过水:
【我凭什么信你?】
【我不知道。】纪川说,【但我也刚掉进来,我也是被推进来的。你要是知道怎么出去,我可以听你的。】
废墟堆后面又安静了一会儿。
然后,那个人影站了起来,是个瘦瘦小小的女生,校服上全是灰,头发乱糟糟的。她怀里抱着一个本子,本子的封皮皱巴巴的,像被反复翻过、又写了无数次。
【你说你叫纪川?】女生盯着他,【哪个纪?哪个川?】
【纪念的纪,山川的川。】
女生低头想了想,然后翻开怀里的本子,刷刷刷地写了两笔,又抬起头:
【我叫苏念。】她说,【我也是临江七中的学生。】
【我在这里面,待了两天了。你是第一个,让我觉得不是残影的人。】
【残影?】
【这地方有一种东西,长得像人。】苏念把本子抱紧了一点,【是被人忘掉的东西变的。你喊它名字,它就会朝你爬过来。我见过一个,它脸上没有五官,但它在学人说话。】
纪川的后背一凉。
【我靠写名字活下来的。】苏念举起那个皱巴巴的本子,上面密密麻麻,全是同一个名字。
【苏念。苏念。苏念。我写了整整一本。每写一次,我就记的自己是谁。一旦停下来,我就会开始忘。】
纪川看着她,看着她那双在黑蒙蒙的光线里亮得惊人的眼睛,只觉得这个女生不简单。他在蚀洞里待了不到五分钟,就已经开始发慌了。
她一个人,在这里熬了两天。
【你……】纪川开口,声音有点干。
【你是怎么进来的?】
苏念抿了抿嘴:【晚自习,教室的灯闪了几下,我就……睡着了?不对,我说不好。我醒过来,就在这儿了。】
两个人相对沉默了一会儿。
蚀洞深处,传来一个声音。
那声音从极远的地方飘来,像铁链拖在地上,一下,一下,缓慢地响。
纪川和苏念同时僵住了。
【那个声音……】纪川问。
苏念的脸色白了一瞬,几乎是咬着牙说:【别听那个声音。别往那边看。】
但纪川还是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蚀洞深处,那片灰蒙蒙的黑暗里,有豆大一点火光,正在忽明忽灭地跳动着。
那点火光透出暖意,和周围所有的灰暗都不一样。它一跳一顿,一下,一下,像心跳。
像……在叫他。
【别看!】
苏念的声音一下子尖起来,【纪川!别看那边!】
纪川回过神,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,已经朝那片火光走出去了好几步。
他停下来,后背全是冷汗。
铁链拖地的声音,又响了一下。
这一次,比刚才更近了一些。
(第六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