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快跑】两个字，像两根刺，扎在纪川的心里。
他看着自己手臂上那行陌生的字迹，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：是谁写的？什么时候写的？他写名字的时候，一直盯着自己的手臂，一笔一划，没抬过头。
怎么可能有人在他手臂上，写出他没写过的字？
【纪川，你怎么了？】
王大凯凑过来，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他的手臂，【这俩字不是你自己写的？】
【不是我写的。】纪川说。
【啊？】
王大凯愣了，【那谁写的？】
纪川没说话。
他想起昨晚帖子里的匿名回复，同样的四个字：他认识你。
他认识你。快跑。
那个匿名者，一直在跟着他，在和他说话。
【纪川，咱们现在怎么办？】
林小满抱着胳膊，声音发颤，【闻老师他……他还在楼下吗？外面这走廊，我刚才看过了，怎么走都是那个样。】
【我先出去看看。】
纪川把手上的笔收进兜里，【你们留在这儿，别乱跑。】
【那不行！】
王大凯跳起来，【你一个人出去，出事了谁回来报信？我跟你去！我记性好，走过的路我能记下来！】
纪川想了想，点头。
【行。小满，你把同学留在教室，把门锁上，谁来都别开。】
【嗯。】
林小满用力点头，【你们快点回来。】
纪川和王大凯带上笔出了教室，贴着走廊的墙，往前走。
走廊长得望不到头，灯光白惨惨的，照在墙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上。
那是纪川写下的名字，一路写过去，一直延伸到走廊尽头的黑暗里。
【纪川】
王大凯小声说，【你啥时候写了这么多名字？我记得你刚才只写了楼梯口那一片啊。】
【不是我写的。】纪川说。
王大凯张了张嘴，没再说话。
两个人沿着走廊走到尽头，转弯，又走了大概二十步，看见了一扇门。
门虚掩着，门缝里透出一点光。
王大凯刚要伸手推门，纪川一把拉住他。
【不对。】
纪川盯着那扇门，声音发紧，【这扇门，是我们刚才出来的那扇。】
【啊？不会吧？】
王大凯探头看了看，【咱们刚才走的是直线，怎么可能是……】
他话没说完，就看见了门框上方贴着的班牌。
高三（7）班。
【我chovy。】
王大凯脱口而出，【咱们绕回来了？】
纪川没回答，他转过身，看向自己身后。
他们来的方向，走廊空空荡荡，一直延伸到黑暗里，和他刚才出来时看到的，一模一样。
【走，再走。】纪川说。
这一圈，纪川每走几步，就在墙上画一个箭头。
走到尽头，转弯，走了二十步，又看见了那扇门。
高三（7）班。
【不可能！】
王大凯的声音开始发抖，【咱俩明明走了直线，怎么又回来了？！】
【继续走。】
纪川又画了一个箭头，【我把记号画全，再走一趟。】
第三圈。
纪川在同一个位置，画下了第三个箭头。
三个箭头，叠在一起，连歪斜的角度都一样。
纪川蹲下来，伸手摸了摸墙上的墨迹，手指干燥。
他又画了一个箭头，这一次，他没有走，而是盯着它看。
墨迹眨眼就干透了。
可干透之后的墨迹，颜色深浅，和他脚下叠着的那三个箭头，一模一样。
就像同一支笔，在同一个瞬间，画出了四个一模一样的箭头。
【第十七圈。】王大凯开口。
【什么？】
【纪川，咱们都走了十七圈了。】
王大凯咽了口唾沫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墙，【第一圈的时候，我数着步子，咱俩从教室门口到转弯处，一共一百二十三步。每一圈，都是一百二十三步。连我踩到的那块松动的瓷砖，每一圈都在同一个位置响。】
纪川看着他，后背发凉。
十七圈，怎么自己记得只走了三圈。
王大凯是过目不忘的。他不会数错。
十七圈，每一圈都一模一样。这栋楼，正在把他们的每一步都复制下来，让他们永远走不出去。
【怎么办？】
王大凯声音发颤，【咱们不会就这么转到死吧？】
纪川靠着墙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想也不能想，忘也不能忘。闻人正的话在脑子里打转。
这栋楼在【记住】他们。
蚀吃记忆。他们每走一遍，路就把这一段记得更牢一分，然后原封不动，还给他们。
越想走出去，记得越牢。记得越牢，越走不出去。
【我们不能再记路了。】
纪川开口，【我们得忘记这条路。】
【什么意思？】
王大凯懵了，【我记性好，怪我咯？】
【不是怪你。】
纪川看着走廊尽头。
【我是说，如果我们俩都忘了这条路长什么样，它就拿我们没办法了。可我们做不到忘。】
【那怎么办？】
【找一个不在记忆里的路。】
纪川说，【窗户。】
两个人走到走廊中段的窗边，往下看。
楼下，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。没有路灯，没有月光，连教学楼的轮廓都看不清。
像整栋楼都悬浮在黑暗里，下面什么都没有。
【跳下去就是死。】
王大凯连连摇头，【而且我恐高。】
【不跳。】
纪川盯着窗外看了两秒，【我只是确认一件事。这栋楼，不在原来的位置上了。它被蚀拖进来了。】
【拖进来？拖到哪？】
【拖进一个谁都想不起的地方。】
纪川转过身，【所以外面的人才找不到我们。我们被困在一个没人记得的学校里。】
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走廊尽头，传来脚步声。
纪川抬头。
黑暗里，一个人走出来，双手插在口袋里，脚步不急不缓，像逛自家后花园。
陈知返。
【又见面了。】
陈知返走到灯光下，看着他们，笑了一下，【转了几圈了？十七圈？】
王大凯瞪大眼睛：【你怎么知道？！】
【我看了你们一会儿了。】陈知返说，【两个傻子，在这层转圈。】
【陈知返！】纪川上前一步，【你知道怎么出去？】
【知道。】陈知返说。
纪川刚要开口，就听见陈知返慢悠悠地补了一句：
【但我不会告诉你们。】
【你他妈！】王大凯冲上去就要抓他，被纪川一把拉住。
【为什么？】纪川盯着陈知返的眼睛。
【因为你们出不去的。】陈知返脸上的笑意淡了，【你们还在想。越想出去，记得越牢，记得越牢，困得越死。】
纪川想说什么，陈知返没给他开口的机会。
【闻人正那句话说得没错，想也不能想，忘也不能忘。可惜，你们连这句话都没听懂，就想着救人了。】
他说着，目光落在纪川脸上，收敛了所有表情。
【纪川。】
陈知返叫他的名字，语气平静得不像话，【你活不过这个学期。】
空气凝固了。
王大凯的脸涨得通红：【你他妈咒谁呢？！】
【不是咒。】
陈知返说，【是事实。】
他转身，往走廊深处走去，走了两步，又停下来，没有回头。
【还有，那盏灯。】
陈知返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，【它不该落在你手里。你这种……还把自己当人的人，握不住它。】
【什么灯？】纪川追问。
陈知返没有回答。他的身影融进黑暗里，脚步声越来越远，越来越轻，最后彻底消失了。
走廊里又只剩下纪川和王大凯两个人。
【他是不是疯了？】王大凯干笑了一声，【什么灯不灯的，我看他就是吓疯了。】
纪川没说话。他盯着陈知返消失的方向，半天没动。
什么灯？
而且，他说【还把自己当人的人】，那他自己……还是人吗？
【纪川？】王大凯见他不动，拉了拉他，【走啊，别站这儿了。】
纪川回过神，最后看了走廊尽头一眼，转身往回走。
他转身的当口，余光扫过墙根，脚钉住了。
墙角，有新的字迹。
他确定，上一圈经过这里的时候，墙上只有自己做的标记。
那行字墨迹未干，笔画泛着水光，像刚写上去不久。
是那个熟悉的、陌生的笔迹。
墙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三行字。
第一行被划掉了，一道压一道，只能勉强看出是两个字的女生名字。
纪川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好一会儿，脑子里像被针扎了一下，一种说不出的熟悉，可他怎么都想不起在哪见过。
第二行字，写得比第一行用力得多，几乎要划破墙皮：
别信闻人正。
第三行，只有四个字，笔迹比前两行都潦草，像有人匆匆忙忙写下的：
它认识你。
纪川站在原地，盯着【它认识你】四个字，后背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。
这四个字，他见过。
昨晚，帖子被删除之前，最后那两条匿名回复里，就有这四个字。
一模一样的四个字。
那个匿名者，现在就在这栋楼里。
他跟着纪川，从帖子一路跟到了学校，从教室跟到了走廊。
他写下【快跑】，写下【别信闻人正】，写下【它认识你】。
他到底是谁？他到底想干什么？
纪川伸出手，指尖碰上那行字。
指尖刚挨上墙皮，那行字像被水泡过，一点一点淡下去，没了。
纪川的手僵在半空。
他抬起头，看向走廊尽头那片黑暗。
黑暗里，有什么东西，正在看着他。
（第五章完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