纪川去临江站汇报二院的事。
梁肃听完,没急着表态,沉默了好一会儿,【那个病人,你以后别去了。回头我让总部那边调他的档案,查查他到底是谁。】
【为什么不让我去?】
【淡痕级别太低。】
梁肃低着头在本子上写了两笔,【你现在的重心,是学校。蚀退了,生活还得继续。你是高中生,别把自己当全职的。】
纪川总觉得他话里有话,但也没多问。
学校复课了。
新班主任姓钱,是个四十多岁的女老师,说话和和气气的。
没人提起赵老师,也没人觉得班里少了个老师。
纪川坐在座位上,用烛照扫了一圈教室,新班主任身上干干净净,没有灰烟,也没有光,就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老师。
王大凯还是老样子,一进教室就跟他贫,【你这两天去哪了?电话也不接,我还以为你也转学了呢。哥们我还担心你呢。】
【在家睡觉。】
【睡觉?】
王大凯狐疑地看着他,【你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,还睡觉?】
纪川没接话,趴在桌上假装补觉。
实际上,他的烛照一直开着,在教室里扫来扫去。
班里大部分人,身上都是干干净净的。
有几个同学身上浮着薄薄一层灰烟,但那种淡,像正常范围内的人情冷暖,比如谁和谁冷战了,谁被老师骂了,谁暗恋的人没理他,都会在记忆里留下一点灰。
直到他的目光,落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上。
沈浩。
沈浩坐在那里,低着头,在本子上写写画画。
他是班里最安静的那种人,不吵不闹,存在感极低,有时候一整天都没人跟他说话。
纪川平时跟他也不熟,只是记得有这么个人。
可此刻,透过烛照,纪川看见沈浩身上,正在冒灰烟。
烟不浓,却冒得匀,一缕一缕地往外飘,像他整个人都在被什么东西,慢火煨着。
纪川的心一沉。
他装作若无其事地翻出手机,点开班级群,找到上个月春游的照片,放大,找到沈浩。
照片里,沈浩站在最边上,低着头,像在看别处。他的脸,在照片里,有点糊。
是那种……照片放久了褪色的糊。
五官还在,但像蒙了一层雾,怎么都看不真切。
纪川的手指顿住了。
他想起昨晚那个帖子。
帖主说过一句话:【照片里我右边那个人,脸是糊的。】
一模一样。
【沈浩。】纪川开口。
教室里安静了一瞬,所有人都抬起头,看向他。
沈浩也抬起头,茫然地看着纪川,【啊?】
【你昨天数学作业写了吗?借我抄抄。】纪川说。
【哦,写了。】
沈浩愣了一下,从书包里翻出作业本,犹豫了一下,递过来,【在……在最后几叶。】
【谢了。】
纪川接过来,翻了两下,又递回去,【你这字写得不错。】
沈浩的脸一下子红了,手足无措地接回本子,小声说:【没有……一般。】
班里几个人看了纪川一眼,没当回事,又各忙各的了。
纪川坐回座位,一点都没放松。
他发现,在他喊沈浩名字、跟沈浩说话的那几分钟里,沈浩身上的灰烟,淡了一点点。
真的只有一点点,像风一吹就会恢复原样。
让人记住他有用,但不够。
沈浩被【遗忘】得太久了,这点记住,撑不住。
中午吃饭的时候,纪川特意端着餐盘,坐到了沈浩对面。
沈浩看见他,明显局促起来,筷子都不知道往哪放,【你……你怎么坐这儿?】
【这儿没人啊。】
纪川说,【王大凯那家伙跑得快,早没座了。】
【哦……】
沈浩低下头,扒了两口饭,又小声说,【你是不是……有什么事找我?】
【没有。】
纪川说,【就是想问问你,初三那年在哪个学校上的?】
沈浩扒饭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【初三……】
他重复了一遍,筷子悬在半空,眼神变得茫然,【初三?我初三……在哪上的来着?】
他想了半天,放下筷子,【我……想不起来了。我怎么想不起来我上过初三?】
纪川看着他,筷子停在半空。
他垂下眼帘,假装夹菜,实际上烛照已经打开了,看向沈浩的记忆。
沈浩的记忆,在纪川眼里像一条河。
河水大部分是亮的,有些地方泛着暖光,有些地方有灰烟。
但在初三那一段,河水断了一截。
不是变淡,不是冒烟,是彻底的、干干净净的空白。
像一整段记忆,被人整整齐齐地抽走了。
连一点渣都没剩。
纪川的心,一点点沉下去。
他想起闻人正的话。
蚀吃记忆,是把记忆【忘掉】,一点一点地侵蚀。
可沈浩那段记忆,不是被【忘掉】的样子,是被【抽走】的。
像有人拿走了他一整年的生活,连痕迹都没留下。
【没事。】
纪川收回目光,夹了一筷子菜放到沈浩碗里,【可能是我记错了。吃饭。】
沈浩哦了一声,又埋头扒饭,时不时抬头偷看他一眼,像不明白这个平时从没跟他说过话的同学,怎么突然对他这么热情。
下午放学,纪川送沈浩到校门口,看着他走远,才摸出定位器,给梁肃发了一条消息:
【沈浩,我班同学。照片开始褪色,身上有灰烟。应该是淡痕,但有点怪。】
【他的过去缺了一整年,是被人抽走的。不是蚀的侵蚀,是人为的。】
消息发出去,过了几分钟,定位器才震动了一下。
【知道了。】
又过了一会儿,梁肃又发来一条:
【你打算怎么办?】
纪川看着这两个问题,站在校门口,风从耳边吹过。
他想了想,回了两个字,【用火。】
那天晚上,纪川把自己关在房间里。
他盘腿坐在床上,闭上眼,把注意力放在眉心那点火光上。火光在他意识里跳动着,像一颗滚烫的心脏。
【我要用你。】
纪川默念,【烧一段记忆,把沈浩身上的蚀,驱散。】
眉心那点火光,安静地烧着,没有回应。
【烧哪段?】纪川问自己。
他翻着自己的记忆。
作业,游戏,动画片,昨天吃了什么,前天跟谁说过话……他挑了一段最没用的,一段关于某部看了一半就弃掉的电视剧的记忆,默念:【烧这个。】
火光没有动。
【它烧不动这个。】
一个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,【这段记忆太轻了,烧了也没用。火吃的是重要的记忆。你觉得重要的,它才咬得动。】
纪川沉默了一会儿。
他翻开自己的记忆,一段一段地找。
他看见小学的教室,看见自己小时候的家,看见一个坐在他旁边、总爱抢他橡皮的同桌。
那个同桌叫什么来着?他努力想了一下,哦,姓方,方什么来着……
【就烧这段。】
纪川说,【小学那个同桌。我记得他……记不太清了,但他挺重要的。】
火光跳了一下。
纪川还没来得及想清楚那个同桌长什么样,火就咬上去了。窗外有车按了一声喇叭。
纪川感觉脑子深处,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。
不疼,但那种感觉说不上来,像一段录像带被扔进火里,画面一点点地卷曲、变黑、化成灰。
他看见小学教室的窗户,看见课桌上的刻痕,看见一张模糊的脸,正冲他笑。
然后,全黑了。
等纪川再睁开眼的时候,他记得自己有个小学同桌,记得他们坐过同桌,记得一起做过什么事。
但那个同桌长什么样,叫什么名字,他们一起做过什么,全都想不起来了。
只剩下一段干干净净的空白。
他愣在那儿,半天没动。
这段记忆,在他脑子里活了好几年。
可就在刚才,他说烧就烧了。
他摸了摸眉心,那里有点烫。
然后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透过烛照,看向沈浩家的方向。
沈浩身上的灰烟,正在一点一点地散去。
像一盆水浇在火上,一点一点,把火浇灭了。
淡痕,退了。
纪川站在窗边,看着那片灰烟彻底消失,手指攥着窗帘。
他想起梁肃的话,【烧一次,少一块。烧到最后,你就不是你了。】
他今天,烧掉了小学同桌。明天呢?后天呢?
他低头,看着自己的手,问了一句自己都不知道答案的话:
【我烧掉的,到底是他,还是我?】
窗外,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。
定位器在他兜里,震了一下。
纪川掏出来一看,是一行新消息,梁肃转来的:
【临江市新城区,又一处淡痕征兆。地址已发至定位器。情况类似:一个独居老人,邻居说隔壁住了个人,但想不起他长什么样。请尽快核查。】
纪川盯着这条消息,又看了看沈浩家的方向。
一个接一个。
被遗忘的人,一个接一个地浮出来。
他有预感。这些事情,不是巧合。
有人在临江,一点一点地,收集着这些【被遗忘的人】。
他握紧定位器,回了一个字:
【去。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