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九点,纪川准时站在学校门口。
善后人员果然来了,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夹克。
他冲纪川点了点头,没废话,领他上了车,开了十几分钟,在一栋旧办公楼前停下来。
楼不高,五层,外墙灰扑扑的,门脸挂着【临江市社区档案管理办公室】的牌子,门口停着一辆半旧的电动车。
怎么看,都像个快要倒闭的单位。
【就这儿?】
【就这儿。】
善后人员推开门,【越是重要的地方,越不能显眼。】
楼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,走廊里飘着一股老房子的霉味。
上了三楼,善后人员在一扇贴着【档案科】标签的门前停下来,敲了两下,然后推开门,侧身让纪川进去。
办公室里坐着一个中年男人。
个子不高,圆脸,头发有点花白,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,正低头在一本厚厚的本子上写着什么。
听见动静,他抬起头,看了纪川一眼,又低头继续写。
【梁主任,人带来了。】善后人员说。
【嗯。】
那个被称作梁主任的人头也没抬,【小陈,你先出去吧。】
善后人员应了一声,退出去,带上了门。
办公室里只剩下纪川和这个中年男人。
【坐。】
梁主任终于放下笔,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他语速不快,一口街道干部的腔调。
【你叫纪川?】
【是。】
【我叫梁肃,临江的存痕官。】
【说白了,就是管临江这一片蚀的。级别不高,事不少。闻人正之前是我的人,他走了,他的摊子,我接着。】
纪川沉默了一下,【闻人正他……在您手下干了多久?】
【五年。】梁肃说,【他是个好苗子。可惜,好苗子都短命。】
他说这话的时候,笔在本子上停了一下,又继续写。
【行了,说正事。】
梁肃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,推到纪川面前。
【这是临时登记表。你挂在我临江站名下,编外观察期半年。】
【这半年里,你没有编号。你跟着我,我这边压下来的小活儿,你干,记在你的观察报告上。干得好,期满转正,有编号,有编制。】
【我有个问题。】
纪川举手。
【我为什么要干这个?】
梁肃看着他,【你不干,也行。没人逼你。你回学校,好好念书,当这团火没来过。】
纪川张了张嘴,没说话。
【可你见过它了。】
梁肃说,【火看见的东西,你躲不开。你学校那栋楼,你昨晚看的那个帖子,那些被忘掉的人。你不查,他们就在那儿,一个接一个地没。】
纪川沉默了一会儿,【我干。】
【想清楚再答。】
梁肃说,【这行当,进去容易,出来,难。】
【我想清楚了。】
纪川说,【反正我也忘不掉它们了。】
梁肃看了他两秒,没再继续这个话题。
他站起身,走到墙边,从柜子里拿出几样东西,摆在桌上。
一张褪了色的老照片。一本封皮泛黄、边缘卷起来的旧书。一条灰色的小毯子。
【你现在,用你眉心那点火,看看这三样东西。】
梁肃说,【看到什么,就说什么。】
纪川愣了一下,【现在?在这儿?】
【就现在。】
梁肃说,【火不是装在你脑子的,是你自己的。你得学会用,不然它就是团烫手的灰。】
纪川沉下心,把注意力放到眉心那点火光上。
火光跳了一下。
世界在他眼里,变了。
那张老照片上,泛着一层暖光,像还有人记得照片里的人。
可照片边缘,有一个角,正在冒灰烟,像一点一点地被烧着。
【照片左边这个角,在冒灰烟。】纪川说,【其他地方,还亮着。】
梁肃没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,示意他继续。
那本旧书,整本都在冒灰烟,烟冒得浓,像烧了有些年头。
但书脊的位置,有一小块地方,是亮的,像一团火里最后一点没烧着的纸。
【书快被忘光了。】
【只有书脊上,还有一点点亮的。像……还有人记得书里某句话。】
梁肃的眼睛亮了一下,【哪句话?】
纪川凑近看,那些发亮的笔画在他眼里连成字迹,他念了出来:【……我们把名字,刻在风里。】
梁肃没说话,把笔搁下了。
【最后那个。】
【毯子。】
纪川把目光落到那条灰色的小毯子上。
毯子上,没有光,也没有烟。
它一动不动,像已经彻底被人遗忘了。
但纪川盯着它看的时候,觉得有点不对劲。
毯子的一个角,有一道缝补过的痕迹,针脚密。
在那道针脚上,有一点豆大的光,像快灭了的萤火。
【这毯子,被补过。】
纪川说,【补它的人,还记得它。但那个人……快忘光了。就剩补的这一针,还亮着。】
办公室里静了好半天。
梁肃看着纪川,笑了。
【闻人正没看错人。】
他说,【他跟我说过你是个好苗子。我当时不信,一个高中生能有什么,现在信了。你那团火,比我们那帮正式工,都看得清。】
【那是谁补的毯子?】纪川问。
梁肃的笑容淡了一点。
他伸手,把毯子拿起来,叠好,放回柜子里。
【我闺女。】
他说,【她四岁那年,毯子被狗咬破了,她妈缝的。后来……她妈走了,搬走了,再没回来。毯子是我闺女一直盖着的。】
他关柜门的时候,纪川看见,他的右手无名指上,有一圈模糊的印子,像常年戴戒指留下的。
梁肃没有解释那圈印子,像没注意到纪川的目光。
【行了,能力测试过了。】
他坐回办公桌后,从抽屉里抽出另一张纸,在纪川的名字旁边打了个钩。
【现在跟你说两件事。】梁肃把纸推到一边,【第一,你学校那件事,正式定级了,B级,游蚀。档案记在临江站名下。】
【第二。】
梁肃顿了顿,【你昨晚看的那个帖子,我们查过。发帖人存稿人的失踪,和你学校的蚀灾疑似同源。都跟被遗忘的人有关,是蚀里头最难缠的那种。上头怀疑,有人在故意喂蚀,喂出这么大一片。这个人,我们现在还没查到。】
纪川想起闻人正的话,【蚀不是天上掉的,是被人喂大的。】
【你们怀疑谁?】他问。
【没有目标。】
梁肃说,【这也是你以后要盯的事。你要是碰到那种……对遗忘特别上心的人,留个心眼。】
他低头翻了一页本子,像随口补了一句,【老袁他闺女那条线,还挂着。有人在打听,不是什么好事。你别管。】
他话音刚落,桌上的定位器【滴】地响了一声。
纪川低头一看,屏幕上弹出一行字:
【临江站转派:
临江市第二人民医院,住院部三楼,31床。
病人姓名:不详。
入院一年,无人探视,无人认领,出院手续无法办理。
疑似C级淡痕征兆。
请前往核查。】
【来活儿了。】
梁肃说,【C级,淡痕,是最低级的,一般不会死人,就当练手。去看看那个病人,用你的火,看看他到底是怎么回事,回来告诉我。办好了,给你记一笔。】
【病人姓名不详?】
纪川皱眉,【那他怎么住院的?】
【急诊收的。】
【送到医院的时候,他身上没有身份证,没有手机,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东西。醒过来以后,他自己也想不起自己叫什么,就说了一句话。】
【什么话?】
【他说,我记得有人会来接我。但我不记得来接我的人长什么样了。】
纪川拿着定位器,沉默了一会儿。
【我去看看。】
临江市第二人民医院,住院部三楼。
纪川站在走廊里,消毒水的味道钻进鼻子,灯管嗡嗡响着。
他顺着门牌号一路找到31床,透过门上的小窗,看见里面躺着一个人。
一个男人,三四十岁的样子,脱了形,躺在病床上,睁着眼睛,望着天花板。
纪川推开门,走了进去。
他站在床边,用烛照,看向那个病人。
那个男人身上,没有灰烟,也没有光。
只剩下一个还活着的身体,躺在这里,等一个他想不起长相的人来接他。
纪川盯了好一会儿,正要收回目光,那个男人动了。
他转过头,看向纪川。
然后,他笑了。
【你也来了?】
他说,声音低得像怕惊动谁,【我以为,没人记得我了。】
纪川站在原地,后背的汗毛,一根一根地竖了起来。
消毒水的味道还在空气里飘着,31床的病人就那么看着他,脸上还挂着那点笑。
(第十一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