纪川中午十二点才进家门。
他在学校耗了一上午，洗了把脸，换了身衣服，又回去看了一眼那团灰雾。
雾还在，被两行名字钉着，缩在教室角落里，像一团不肯散去的影子。
他进门的时候，他妈正端着菜从厨房出来，看见他愣了一下，【哟，太阳打西边出来了？你昨天不是说不回来吃饭吗？】
【学校上午放假。】
纪川换鞋，【临时通知的。】
【放假？】
【说是什么……】
纪川顿了顿，【校舍检修。停一天。】
他妈没再多问。纪川坐在饭桌前扒了两口饭，他妈开口，【对了，你昨晚电话怎么打不通？我打了好几个。】
【手机没电了。】
纪川说，【学校晚上停电。】
【停电？】
他妈皱了皱眉，【我看新闻说，你们学校昨晚出事了？什么猝睡症，是不是？我朋友圈都刷到了。】
纪川握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。
【没出事。】
他说，【就是有人熬夜熬多了，在学校晕了，送医院了。学校怕出事，才放假检修。】
【哦，那你们现在的小孩，天天熬夜玩手机，能不晕吗？】
他妈念叨了两句，又给他夹了一筷子菜，【多吃点，瘦成什么样了。】
纪川低头扒饭，没说话。
他妈不知道。
他也不想让他们知道。
下午，班级群里炸了锅。
有人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：【卧槽，你们看新闻没有？昨晚咱学校的事上热搜了！说什么猝睡症集体发作，相关部门已经介入调查了！】
下面瞬间刷了几十条。
【我靠，真的假的？】
【我昨晚就在学校，吓死了，灯全灭了，走廊里还有脚步声……】
【楼上你清醒点，昨晚就是停电，哪来的脚步声。】
【你们别瞎传啊，官方都说了，是学生集体食物中毒，跟猝睡症没关系。】
【对对对，我听说就是食堂的豆角没抄熟。】
纪川看着群里这些消息，手指停在屏幕上，一个字都打不出来。
他记得昨晚的走廊。
记得那盏一盏灭掉的灯。
记得那个被光吞掉的男生。
记得周磊推他的那一把。
可群里这些人，都只记得【食堂豆角没炒熟】。
他往下翻了翻，看见王大凯发的一条消息：
【对了，周磊呢？他今天怎么没在群里冒泡？】
【周磊？】
【他不是转学了吗？周磊他爸昨天就给他办手续了。】
【转学？】
王大凯发了个问号，【我怎么记得他昨天还在学校？不可能啊……算了，可能是我记岔了。我过目不忘的，怎么会记岔呢。】
纪川盯着这条消息，后背一点一点地发凉。
他抬起头，透过烛照，看向自己家窗外。
视线穿过高楼，穿过街道，远远地落在学校的方向。
教学楼立在那里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但他看得见。
教学楼三楼，闻人正留下的那团灰雾，还缩在角落里。
楼梯口，老袁待过的那个位置，地上那三个字，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淡。
还有，教室里那些空出来的座位，正冒着一缕一缕极淡的灰烟，像烧过之后，还在余烬里打转。
赵老师的座位。
周磊的座位。
还有那个冲进光里、被吞掉的男生的座位。
他们都被这个世界，忘了。
直到手机震了一下，是苏念发来的消息。
【你在家吗？】
纪川回了一句：【在家。你呢？】
【我也在家。】
【我做了个梦。】
苏念的消息停了一会儿，又发来一条，【梦见我们在一个灰蒙蒙的地方跑，后面有个东西在追我们。醒了以后，我总觉得，那不是梦。】
纪川看着这条消息，没有回。
那不是梦。
但他不知道怎么告诉她。
傍晚的时候，纪川还是回了一趟学校。
他翻墙进的校门，裤腿蹭了一片灰，一路摸到教学楼三楼。
走廊里静悄悄的，夕阳从窗户照进来，拉出长长的影子。
教研室在走廊中段，门没关严。他路过的时候，眼角扫了一眼。
赵老师的办公桌空了，抽屉拉开着，像从来没有这个人坐过。
他站在那间空教室门口，正要推门，听见里面传来一个声音。
【你就是纪川？】
纪川的汗毛一下子竖了起来。
门从里面被推开，一个男人站在门口。
三十来岁，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，戴着一副黑框眼镜，看起来像个中学老师。
他看见纪川，推了推眼镜，上下打量了他两秒。
【别紧张。】
男人说，【我是存痕司的。今天下午刚来处理完你们学校的善后，教育局那边，是我去谈的。】
【善后？】
纪川警惕地看着他，【食堂豆角那个？】
【差不多吧。】
男人笑了一下，【豆角、猝睡、校舍检修，哪个方便用哪个。反正，只要大家相信了，事情就过去了。至于那些记不住的部分……时间长了，自然就没人记得了。】
纪川看着他，【那周磊呢？】
男人愣了一下，【周磊是谁？】
纪川的喉咙一紧。
【你看。】
男人反应过来，叹了口气，【这就是善后。连我自己，都开始记不清他的名字了。今天下午还看过他的档案，到了晚上，就剩个模糊印象。】
他推了推眼镜，【这不怪任何人。蚀退之后，世界自己会把洞填上。】
【自愈？】
纪川的声音有点干，【把活生生的人，从记忆里抹掉，叫自愈？】
【叫什么都行。】男人顿了顿，【你明天上午九点，到学校门口等我。我带你去见一个人，他会跟你讲，什么叫存痕司，什么叫铭记者。闻人正把你托付给了我们，我们得把你接住。】
【闻人正他……】
纪川顿了顿，【他的那团雾，还能撑几天？】
男人往教室里看了一眼，那团灰雾缩在角落。
【你多写几遍名字，它应该就能多撑几天。】
他说，【但你记住，那只是缓兵之计。铭记者坍缩之后，没有回头路。我们能做的，就是别让它扩散，别让它变成下一个蚀源。】
他拍了拍纪川的肩膀，转身走了。
走了两步，他又停下来，没有回头，只说了一句：
【还有，你眉心那点火光，尽量少用。你现在还不会烧，等你学会烧了，你就知道，那玩意儿，烧一次，少一块。烧到最后，你就不是你了。】
纪川站在原地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天黑下来以后，纪川回了家。
他躺在床上，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他掏出定位器，按下了通话键。
【滴】的一声，通了。
【这里是存痕司总部。】
那个熟悉的女声响起，【纪川？】
【是我。】
纪川说，【我想问一下，闻人正那团雾，我每天去写名字，能撑多久？】
【按你的写法，大概还能撑四天。】
女声说，【但你要做好心理准备。四天之后，不管你怎么写，它都会醒。到时候，我们会有专门的人来处理。】
【处理？】
【收容，或者……】
女声的语气听不出起伏，【你现在还不用管这些。你明天上午九点，去学校门口，有人接你。以后的路，还长。】
纪川嗯了一声，挂了定位器，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黑暗中，他眉心的火光，跳了一下。
纪川睁开眼。
天花板上，不知什么时候，浮现了一行字。
那行字歪歪扭扭，笔迹陌生，像有个人趴在房顶，用指头蘸着灰，一笔一划地写上去的。
别信存痕司。
纪川盯着那行字，心跳得像擂鼓。
他翻身下床，伸手去够天花板，手指却什么也没碰到。
那行字浮在天花板表面，像刻在空气里。
他想起走廊墙上那行字：别信闻人正。
同一笔迹。
同一个【别信】。
那个神秘人，从走廊，跟到了他家。
纪川站在床前，仰着头，看着那行字，一字一顿地问：
【你到底是谁？】
天花板上，那行字躺着，没有回答。
但纪川注意到，最后一个【司】字的笔画，正在一点一点地，变淡。
他伸手抹了一把，指腹上什么都没有。字还在天花板上，只是更淡了，像快要看不见了。
（第十章完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