教学楼里静得反常。
刚才的混乱像从来没发生过,走廊里干干净净,教室的门都关着,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。
可纪川知道,这些都是假象。
他眉心那点火光还在烧,透过烛照,他能看见教学楼上空飘着一缕缕极淡的灰烟,像大火烧过之后,还在冒着余烬。
闻人正走在他前面,一步一步,挪着,像在用尽全力维持着【正常行走】这个动作。
两个人进了三楼尽头的空教室。
闻人正反手关上门,像用完了最后的力气,整个人靠在门上,滑坐到地上。鞋底蹭着地面,发出一声细响。门把手上还留着他手心的汗,亮了一下。
【闻老师!】
纪川赶紧蹲下去扶他。
【别扶。】闻人正摆了摆手,喘了几口气,【让我坐会儿。坐会儿。】
纪川蹲在他面前,看着他。
闻人正的脸白得几乎透明,颧骨高高突出来,眼窝深陷,嘴唇干裂起皮,白了大半的头发贴在额头上。
他瘦得太多了,像身体里的什么东西,被一点一点抽走了。
【你看着我干什么?】
闻人正咧了咧嘴。
【想说什么,趁我还听得懂,赶紧说。】
【你的记忆……】
纪川的声音有点发紧。
【还能撑多久?】
【撑不了多久了。】闻人正喘了口气,【我忘了自己叫什么。想了半天,才想起来,闻人正,三个字。刚才走楼梯,又忘了自己为什么上楼。你说可笑不可笑,当了半辈子记东西的人,最后连自己都记不住了。】
纪川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【行了,别替我难受。】
闻人正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,塞进纪川手里。
【这个,拿着。】
纪川低头一看,是一块黑色的、巴掌大的方盒子,上面有一个小小的屏幕,屏幕是黑的,边缘磨得发亮,指节大的一块漆都掉没了。
【存痕司的定位器。】闻人正拍了拍他的手背,【能联络总部。我用了五年,我快没用了,但它还有用。你拿着。】
【存痕司……】
纪川重复着这个名字。
【就是你说的,管蚀的部门?】
【对。】闻人正靠着门,嗓子哑得像砂纸磨,【存痕司,官方管蚀的机构。蚀分四级,淡痕、游蚀、忘城、抹世。你学校昨晚那档子事,大概算个游蚀。】
【蚀是怎么来的?】
纪川问,【为什么会有这种东西?】
闻人正沉默了一会儿,【说实话,我不知道。】
【上头研究了几十年,就搞明白一件事。】闻人正咳了一声,【蚀,可能是被人一点一点喂大的。被遗忘的东西多了,被放弃的人多了,它就冒出来了。】
【被放弃的人?】
【就是那种没人记得、没人关心、也没人去找的人。】闻人正的声音越来越低,【一个城市里这样的人多了,它就在暗处长。它吃遗忘,像火吃柴。】
纪川的脑子里,闪过昨晚帖子里的那个名字:老袁。一个同事忘了,两个同事忘了,最后所有人都忘了他。
他一个人,被遗忘在城市里,然后……蚀就来了。
【所以,蚀是人为的?】
纪川说,【是我们自己,喂出来的?】
闻人正没有回答,但他也没有否认。
教室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【还有一件事。】闻人正开口,【你那个同学,陈知返。】
纪川的心一紧,【你知道他?】
【我查过他。】闻人正的嗓子更哑了,【查了一个月。】【他的学籍,两年前补录的,补录原因写得含糊。户籍档案,只有他父母的信息,本人十岁以前的记录,全是空的。我托人调过出生记录,查无此人。】
纪川愣住了,【那他……】
【他像从某个时间点,凭空冒出来的。】
闻人正盯着纪川的眼睛。
【纪川,记住。】闻人正盯着他,【这个人,别信,也别跟他正面冲突。他看你的眼神不对。像认识你不是一两天了。又像……在等一个时机。】
纪川的脑子里,响起陈知返在走廊里说的那句话:【我总觉得,你不叫纪川。】
他为什么会知道烛?
【他昨晚说,那盏灯不该落在我手里。】纪川盯着闻人正,【灯是什么?是我眉间这个火?】
【我不知道。】闻人正摇头,【但我有个猜测。】他顿了顿,【我怀疑,他不是这个时间的人。】
纪川后背一凉。
【可能是重生,可能是别的什么。】闻人正说,【这个我也说不清。我只知道,一个十岁以前完全不存在的人,突然冒出来,还知道烛。这样的人,要么是蚀,要么……比蚀更麻烦。】
【闻老师】
纪川问。
【你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我?】
闻人正看着他,笑了一下。
【多着呢。】
【可惜,来不及一件一件告诉你了。】
他的声音,变得断断续续,像信号不好的收音机:
【记着,烛……烛不是救人的东西。它是让人……让人选择的东西。你用它的时候,问自己一句:你烧掉的这段记忆,值不值。】
纪川用力点头:【我记住了。】
【还有。】
闻人正的身体开始发颤,他撑着地面,像想坐直一点。
【蚀不是天上掉的。它是被人喂大的。你要是哪天……发现有人在喂它,别手软。那种人,比蚀本身,更该死。】
纪川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闻人正看着他,眼神变得涣散。
【我记不住自己叫什么了。】
他说,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。
【但我记住了你的名字。纪川。】
【闻老师!】
【你叫纪川。】闻人正又说了一遍,嘴唇一个字一个字地动。
【我记住了。到死,都忘不了。】
他的话音落下的瞬间,纪川看见,闻人正的身体,开始变得模糊。
不是变淡,是那种照片被水泡过、被太阳晒过,颜色一层一层剥落的那种模糊。
先是轮廓,然后是颜色,再然后是整个人,像正在被橡皮,一点一点地擦掉。
【闻老师!】
纪川扑过去,想抓住他的手。
他的手指,穿过了闻人正的手掌。
像穿过一团雾气。
手指尖什么都没碰到,只有一点凉。
闻人正看着他,嘴唇动了动,像还在说什么。
纪川凑近了,才听见他最后的声音:
【别学我……别把自己烧干……】
然后,闻人正低下头,伸手,用尽了最后的力气,在地板上,一笔一划,写下了自己的名字。
闻人正。
三个字写完,他像终于完成了一件大事,长长地舒了一口气,身体一点一点地,散了。
纪川跪在地上,看着那团灰蒙蒙的雾气,在原地盘旋了两圈,像想往哪里去,却被地上那三个字钉住了,一步也走不动。
粉笔灰的味道飘过来,呛得他鼻子发酸。
他蹲在雾气旁边,看着那三个字,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
【我记住了。】
他说,声音抖得不像话。
【闻人正。我记住了。】
他低下头,在那三个字旁边,也写下了自己的名字。
纪川。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那两行名字上。
一个已经被灰雾盖住了一半,一个刚刚写下,墨迹还湿着。
教室里静了好半天。
然后,纪川怀里那个黑色的方盒子,震动了一下。
屏幕上,亮起一行字:
【信号接入。】
纪川擦了把脸,拿起定位器。屏幕上的字跳动了两下,变成一个正在接通的通话界面。
【滴】的一声,通了。
对面是个女声,公事公办。
【这里是存痕司,闻人正,请汇报你现在的状态及事件处理结果。】
纪川握着定位器,看了一眼身边那团灰雾,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没划动,哑着嗓子说:【闻人正不在了。】
对面沉默了几秒。
【明白了。】
纪川低头看着地上那两行名字,过了好一会儿,才说:
【他把自己,留在这儿了。】
对面又是一阵沉默。这一次,沉默的时间更长。
然后,那个女声说:
【好的。欢迎加入存痕司,新人。你叫什么名字?】
【纪川。】
【纪川。】
那个女声重复了一遍,像在记录,又像在确认什么,【好。明天,会有人去找你。在那之前,别靠近那团雾。】
【为什么?】
【因为那是铭记者坍缩后留下的东西。】
女声说,【它会变成新的蚀。你写下名字,能多钉住它几天。但钉不住一辈子。】
纪川握着定位器,看着那团被两行名字钉住的灰雾,想起闻人正最后的模样。
他蹲下来,又在那团雾旁边,写了几个闻人正的名字。
【能钉几天是几天。】
纪川说,【我多写几遍,它就能多撑几天。】
对面没有声音。
但纪川隐约觉得,那个接线员,叹了口气。
那团灰雾的深处,有一双眼睛,隔着雾气,看了他一眼。
纪川没动。他蹲在地上,手指攥着那块黑色的定位器,指节发白。
(第九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