仓库的灯,亮得有些晃眼。
梁肃站在挂校牌的架子前,看着纪川从货架后面走出来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他没问纪川怎么在这儿,也没解释自己怎么在这儿,从兜里掏出一包烟,抽出一根,点上,吸了一口。
【你那个同学沈浩的校牌,在你兜里吧?】他说。
纪川的手自己按了按口袋,【是。】
【拿着吧。】
梁肃说,【那是他的东西,本来就该还给他。你直接给他,比放在这儿强。】
【这仓库里的东西,都是还给人的?】纪川问。
梁肃没接话,又吸了一口烟,【你坐下,听我说。】
他走到一个旧木箱前,坐了下来,示意纪川也坐。
【我跟你说两件事。】
梁肃说,【第一件,这仓库里的东西,不是我收的,是我截的。】
【截的?】
【有人在收记忆。】
梁肃弹了弹烟灰,【总部的某个人,或者某几个人。他们手里有一份名单,名单上的人,都是容易被遗忘的。】
他看了纪川一眼,【沈浩、孟迟、那个二院的无名病人,都在名单上。】
纪川的呼吸顿了一下。
【名单是谁给的?】他问。
【不知道。】
梁肃摇头。
【我查了两年,只查到名单从总部流出来。具体是谁,往哪个部门递,我查不到。总部的档案,我够不着。】
【那这仓库?】
【我截的。】
梁肃说,【他们收几件,我截一件。有的从收的人手里抢回来,有的在半路上掉包。两年下来,攒了这么一仓库。】
他掐灭烟头,扔在地上,踩了一脚,【这事,就我一个人知道。小陈不知道,临江站没人知道,总部更不知道。你今天撞见了,是巧合,也是命。】
【你为什么不报告总部?】纪川问。
梁肃看着他,沉默了一会儿。
【因为我报告过。】
他说,【三年前,我往总部递过一次材料,举报名单泄露的事。材料递上去的第二天,我就收到了一封信。信上没写字,只夹了一张照片。】
【什么照片?】
【我闺女的照片。】
梁肃说,【她那年十二岁,站在学校门口,笑得一脸灿烂。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:别查了。查多了,她会忘了她还有个爸。】
纪川的喉咙发紧。
【从那以后,】
梁肃说,【我不敢再往上报了。我女儿不知道我在干什么,她只知道她爸在档案科上班,天天加班,一身班味。挺好,省得她担心。】
他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,【这是第一件事。第二件事,跟闻人正有关。】
【闻人正他……】
【他今晚到期限了。】
【今晚十一点,总部会派处理队来学校,把那团雾收走。收走以后,它会装进一个金属罐子里,带回总部。】
【带回总部干什么?】
梁肃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走到仓库门口,背对着纪川。
【所有铭记者坍缩的蚀源,都要回收,这是规矩。至于回收以后干什么,档案里没有记载。反正,从我入行到现在,收进去的蚀源,没有一个再出来过。】
【它们都去哪了?】
【不知道。】
梁肃说,【这也是我想查的。】
他推开门,夜风灌进来。
他没有回头,【今晚十一点,你要是想来送闻人正最后一程,就来看看。不来,也行。人各有命。】
临江市第七中学,教学楼三楼。
纪川到的时候,走廊里已经站了好几个人。
都穿着存痕司的深灰制服,领头那个,个头拔尖,戴着一副无框眼镜,看起来四十出头。
梁肃站在旁边,看见纪川,没说话,冲他点了点头。
那间空教室里,那团灰雾,正在膨胀。
闻人正留下的残骸,已经不再是一团安静的雾了。
它在翻滚,在收缩又扩张,像一颗快炸的心脏。
那两行名字,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。
【闻人正】三个字,只剩下最后一点轮廓。
【他快醒了。】
戴眼镜的处理队队长说,声音没起伏,【所有人退到走廊。装罐。】
两个队员抬着一个金属罐子走进教室,罐子不大,银白色,像个小号的氧气瓶。他们脚步放轻,怕惊着什么。
他们把罐子放在教室中央,拧开盖子,退后两步。
那团雾,嗅到了什么,朝罐子扑了过去。
雾钻进罐子的过程,没有声音,却让人头皮发麻。教室里的粉笔灰被卷起来,在罐口打了个旋。
纪川看见,灰雾翻滚着、收缩着,一点一点地被吸进罐口。教室里的温度跟着降了下来,他攥了攥手指。
墙上的名字,在雾消失的最后几秒,彻底淡去了。
【啪】的一声,罐子合上了。
【收容完成。】
队长在手上的记录仪上按了几下,【临江七中,B级游蚀残留,确认回收。】
【闻人正呢?】纪川问。
队长看了他一眼,【闻人正?那是谁?】
纪川愣在原地。
【他跟你说了什么,跟我没关系。】
队长收起记录仪,指挥队员把罐子抬走,【你是梁主任手下的新人,我提醒你一句:入了这行,别记人名。记人名,活不长。】
罐子被抬出了教室,抬进了走廊尽头的电梯。
纪川站在空教室里,看着地上那圈浅浅的灰印。
闻人正留下的东西,就剩这圈灰印了。
他想起闻人正死前说的话:【烛是让人选择的东西。蚀是被人喂大的。】
现在,闻人正自己也变成了蚀源,被装进罐子,被喂给……谁?
纪川走下楼,走到楼梯口,停住了。
楼梯口,老袁待过的那个位置,空荡荡的。
地上那三个字,已经彻底消失了。
老袁的身影,也不见了。
纪川用烛照,把整个楼梯口扫了一遍。
干干净净,什么痕迹都没有。
【老袁呢?】
他问跟下来的梁肃。
【跟着蚀源走了。】
梁肃说,【老袁本来就是闻人正的锚钉住的。锚烧完了,蚀源进了罐子,老袁自然跟着散了。不是没了,是跟着走了。】
【走去哪?】
【罐子去哪,它去哪。】
梁肃看着电梯的方向,【总部的库房。或者说,总部那个喂东西的人手上。】
他顿了顿,【现在你明白了吧。闻人正死了,他的蚀源被人收走。
下一个,可能是你认识的任何人。
你那个叫沈浩的同学,如果哪天也坍缩了,他也会进一个这样的罐子。】
纪川站在夜风里,攥紧了口袋里的校牌。
回家的时候,已经快十二点了。
纪川坐在床上,把沈浩的校牌拿出来,翻来覆去的看。
证件照上,沈浩低着头,有点局促。
他翻到校牌背面,愣住了。
校牌背面,写着一行字。字缩得极小,歪歪扭扭,用圆珠笔写的,已经有点褪色了。
三个字。
【301。】
纪川盯着那三个字,心跳一点点加快。
存稿人的纸条上,写着【替我去看看301的人】。
陈知返常去的,是城西老楼三楼301。
沈浩的校牌背面,也写着【301】。
三个人的线索,像三根线,全都拧在了同一个地方。
纪川握着校牌,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。
他觉得,301不是一扇门,是一张嘴。
它一直在等,等有人走进去。
他拿起手机,给陈知返发了一条消息。
【校牌背面写着301。沈浩的初三,是不是也锁在301?】
消息发出去,半天没有回复。
直到凌晨两点,手机才震了一下。
陈知返回了三个字:
【你猜?】
(第十六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