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粮站的院子里长满了草,铁门推开的动静,在空荡荡的夜里撞出回响。
纪川走进去,借着手机屏幕的光,看见一排排废弃的粮仓。
门大多锈死了,只有最里面一间,从门缝里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。
他走过去,推开门。
粮仓里空荡荡的,顶上吊着一盏瓦数不足的灯泡,光只照亮了中间一小块地方。
陈知返坐在一个旧油桶上,翘着腿,手里拿了瓶没开封的矿泉水。
他旁边,还站着一个人。
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,短发,穿着深蓝色的旧外套,手里攥着一个布袋子。
她看见纪川,上下打量了他两遍,没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。
【坐吧。】
陈知返用下巴点了点旁边的油桶,【这儿没凳子,将就一下。】
纪川没坐,站在灯下,【你约我来,就为了在这儿见面?】
【这儿安静,没人记得这儿。】
陈知返说,【废弃的地方,最安全。这道理,你现在应该懂了。】
他拧开矿泉水瓶盖,喝了一口。
【先说301。
301里那个人,你不认识,也不用认识。
但她跟我有关系,跟你也有关系。
她那把轮椅,是我推上去的。】
【为什么?】
【因为她想起来了。】
陈知返说,【想起来的人,都活不长。我把她按在轮椅上,让她想不起来,她才活到今天。】
纪川皱起眉,【你这逻辑不对。你让她想不起来,和她跟被蚀吃掉有什么区别?】
【有区别。】
陈知返看着他,【蚀吃她,是她没了。我让她想不起来,是她活着,东西先替她存着。等哪天她该想起来了,我再告诉她。】
【你是铭记者,你应该知道,记忆这东西,能烧,能抽,能存。存起来的东西,总有用得上的时候。】
他说完这句话,站了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【行了,301的事说完了。再说你眉心那点火。】
纪川的心提了起来。
【那点火,叫烛。】
陈知返说,【是最早那个铭记者留下的火种。他是第一个用记忆烧出火的人。他把火带在身上,烧了一辈子,怕烧尽那天祸害人,把自己锁在蚀洞最深处,镇着自己。】
【你进蚀洞那天,碰到他了。】
纪川没说话。他想起蚀洞里那团像心跳一样的火光,想起那个被铁链锁住的身影,想起那团火扎进眉心的那一瞬。
陈知返看着他,【传火给你的,是他,不是你师父。】
【你师父闻人正,本来是打算把火送你的。可他还没来得及送,你自己在蚀洞里,先碰上了传火的人。】
纪川没说话。他想起那天闻人正站在教学楼门口,瘦了一圈,脸色白得没了血色,说,我本来以为,会是我把它送出去。没想到,你自己先找到了。
【第一个烧完,他守的那座城,把自己忘了。】
纪川没说话。
【第二个烧完,他记了一辈子的人,他一个都想不起来了。】
陈知返顿了顿,【传到你这儿,前头烧完的,不止他们两个。】
纪川的拳头攥紧。
【所以,】
陈知返看着他,【你以为你拿到的是金手指?你拿到的是个火盆,谁端着谁烧。烧到最后,火盆还是火盆,端火盆的人,换了一个又一个。】
【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?】纪川问。
【因为你快死了。】
陈知返说,【我不喜欢欠死人的人情。你师父闻人正,以前帮过我一次,我还没还。告诉你这些,算还给他了。】
他说完,转身往门口走。
【等等。】
纪川叫住他,【沈浩的锁,在301?】
【锁不在301。】
陈知返的脚步停了一下,【锁在装锁的人手里。301里的人,只是被锁着的其中一个。你要找的那个装锁的人,你见过。】
【我见过?】
【你自己想。】
陈知返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声音从门外飘进来,【想不明白,就去问温姐。她知道的,比我愿意说的多。】
门关上了。
粮仓里只剩下纪川和那个中年女人。
【别听他瞎扯。】
女人开口了,声音有点哑,却一字一句咬得定,【他这个人,说十句话,九句半是真的,剩下半句要你自己品。】
她走到纪川面前,伸出一只手,【我叫温素云,你叫我温姐就行。拾忆会的人,我是牵头的那一个。】
【拾忆会?】
纪川跟她握了握手,【没听说过。】
【正常。】
温姐笑了一下,那笑里有点苦涩,【我们是个不被官方承认的民间组织。说白了,就是一群被蚀害过的人,凑在一起,互相记着。】
【互相记着?】
【对。】
温姐说,【蚀吃的是什么?是被忘记的人。
我们拾忆会干的事,就是让会里每个人,都至少被一个人记着。
你记着我,我记着你,谁也别想悄悄消失。】
她拍了拍布袋子,【会里三百多人,每个人都在我这本子上。
名字、住址、家里人,我记得清清楚楚。
我记着他们,他们就丢不了。】
【这有用吗?】
【有没有用,你比我知道。】
【你救你那个同学沈浩,靠的不就是让人记住他那一套吗?
你做的,就是拾忆会做的事,只不过你是真火,我们是硬熬。】
纪川沉默了。
他想起沈浩身上变淡又变浓的灰烟。
想起【让人记住他】有用,但撑不住。
【你说得对。】
他说,【光靠互相记住,撑不住。】
【撑不住也得撑。】
温姐说,【我们没有火,我们只有人。三百多个人,一人记一个,总比一个人都不记强。】
她顿了顿,【再说,你们存痕司,也不见得比我们靠谱。】
【怎么说?】
【你们存痕司,出事就只会给老百姓解释。】
【猝睡症,校舍检修。我们拾忆会的人,从来不跟你们抢这个。
我们自己记,自己护,出了事,自己扛。
你们管这叫民科,叫添乱,我们认了。】
纪川想起群里那些【豆角没炒熟】的消息,喉咙有点发堵。
【你跟我说这些,是想让我加入拾忆会?】他问。
【不。】
温姐摇头,【你入不了会。你是存痕司的人,你身上有火,你要真入了会,存痕司第一个不答应,会里也有老家伙不放心你。】
【那你找我来干什么?】
温姐从布袋子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,展开,递给纪川。
纸上画着一张潦草的仓库平面图,上面圈了几个位置,旁边写满了小字。
最下面有一行红笔写的字:
【东城仓库。货是假的,东西是真的。全是记忆。】
【我们拾忆会,有个兄弟混进过东城那个仓库。】
温姐说,【他出来以后,就疯了。
不是吓疯的,是忘疯的。
他说仓库里堆的,根本不是货。
是旧物件。
照片、录音带、日记本、校牌,一件一件,摆满了架子。
每一件,都是一个人的记忆。】
【他疯了之前,给我们说,仓库里有个架子,上面挂着一排校牌,全是临江七中的。】
纪川的手指,一下子收紧了。
【你那个同学沈浩的初三,我猜,就在那排校牌里。】
温姐说,【你想救他,就得先把那排校牌找到。】
当天晚上十一点,纪川站在东城仓库外面。
仓库铁皮墙圈出一大片,门上锁着一把大锁。
纪川用烛照看了一眼,锁上没有记忆,说明这把锁是新换的,换锁的人不想让人知道这里发生过什么。
他绕着仓库走了一圈,在背面找到一扇没锁严的小门,侧身钻了进去。
仓库里面,比外面看着还大。
纪川打开手机手电,光柱扫过一排排货架。空气里有一股灰尘和旧纸的味道。
货架上确实堆着箱子,但那些箱子,在烛照眼里,全都透着一层灰光,密密麻麻,像整个仓库都在冒烟。
他伸手,拉开一个箱子。
里面不是货物,是照片。
旧照片,新的旧的都有,一摞一摞,码得整整齐齐。照片上的人脸,全都糊了。
纪川的心,一点点沉下去。
他放下箱子,沿着货架往深处走。
走了一百多米,他终于看到了温姐说的那个架子。
铁架子,三层,上面挂着一排东西。
校牌。
纪川的手电光,在一排校牌上扫过。
他看见【临江市实验小学】、【临江市第五中学】、【临江市第七中学】。
他伸手,从架子上取下一枚校牌。
校牌上印着一张小小的证件照。照片上的少年,十五六岁的样子,低着头,有点局促。照片旁边,印着名字。
沈浩。
纪川拿着那枚校牌,站在满仓库的旧物件中间,手有点抖。
他想起沈浩坐在教室角落里,低着头写写画画的样子。
想起他说【我怎么想不起来我上过初三】。
沈浩的初三,就锁在这枚小小的校牌里,锁在这个没人记得的仓库里,锁了不知多少年。
纪川把校牌攥紧,正要转身离开,听见仓库深处,传来一声脚步声。
他关掉手电,闪身藏进两个货架之间。
仓库深处的灯,啪的一声,亮了。
一个身影从货架尽头走出来。穿着深灰色的制服,制服胸口,别着一枚小小的徽章。
存痕司的徽章。
纪川的呼吸一下子屏住了。
那人走得不急不缓,熟门熟路,显然不是第一次来。
他走到挂着校牌的架子前,停住,伸手,拿起其中一枚,在手里转了转,翻来覆去看了半天,又放了回去。
然后,他开口了,声音压得低,在空旷的仓库里格外清晰。
【你别藏了。这仓库是我的。你一进来,我就知道了。】
纪川藏在货架后面,一动不动。
那人转过身,朝他这个方向看过来。
灯光下,纪川看清了他的脸。
梁肃。
【出来吧,纪川。】
梁肃说,【这仓库里的东西,是我一件一件,收进来的。】
(第十五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