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里,月光照进院子。
沈望蹲在石榴树底下,仰起头看着纪川。月光把它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它从晚饭后就一直蹲在那儿,一动不动。妈喊它吃饭,它没应。纪川喊它,它也没动。
妈问:【小望今晚咋了?】
纪川说:【让它想。它说它要想起来一件事。】
沈望就在院子里想了一晚上。
月亮升到头顶的时候,沈望才开口。
它说:【我想起来了。它叫的那个名字,是纪远。】
纪川站在窗户边,一下子愣住。
【纪远?】他问,【我爸?】
沈望点头:【是。报到那天,教室里有一团白。它没有脸,没有声音。可它开口,叫了一声,纪远。】
纪川往前凑一步:【然后呢?】
沈望想了想:【没有人应。】
【你怎么知道没人应?】
沈望说:【因为那天,全班都听见了。可没有人应。大家都愣住了。然后,有个男生站起来,看了那团白一眼,什么话都没说。】
【那个男生,是谁?】
沈望看着他:【你爸。】
纪川站在月光底下,半天没说话。
白在1978年,叫过爸的名字。叫了三声。没有人应。爸也没应。可白,记住了爸的名字。
第二天一早,纪川把事情跟爸说了。
爸正在院子里劈柴,斧子一下一下砍在柴墩上。听完,他手里的斧子停了一下,木屑溅到鞋面上。然后他继续劈:【它叫过我的名字。】
纪川问:【你应了吗?】
【没有。】
【为什么不应?】
爸把劈好的柴码到一边:【应了,就出不来。】
纪川站在院子里看着爸。
白喊沈望,认了声音就应了。应了,就出不来。白叫人的名字,是叫人应。应了,它就顺着你的记爬进来。
【爸。】纪川问,【它叫你的名字,叫了几声?】
爸说:【三声。】
纪川攥紧窗框。
白叫爸的名字,三声。爸没应。他六岁那年,喊白,三声。白应了。白从他那三声喊白里长了出来。爸用三声不应,锁了白四十多年。他用三声应,给了白一个根。
【爸。】纪川的嗓子发哑,【你锁它,是因为它叫了你的名字吗?】
爸放下斧子,坐在柴堆上:【锁它,是锁世家的命。】
他顿了顿,又说:【可它叫我的名字,是它第一次开口。】
【什么意思?】
爸说:【它本来就是一团白。没有名字,没有声音。它学会的第一件事,就是叫我的名字。】
【那它为什么要叫你的名字?】
爸沉默一会儿:【它叫名字,是它吃人的办法。它先叫你的名字。你应了,它就顺着你的记,爬进你心里。】
纪川后脖颈发僵:【那你没应,它爬不进来?】
爸说:【爬不进来。可我在锁里,天天听它叫。四十多年,它叫了多少遍,我数不清。】
【那你的记,是被它吃了,还是……】
爸没马上答。他坐在柴堆上,看着院子里那棵石榴树,很久,才说:【我忘的,不是它叫的。是我自己,不敢记的。】
【你不敢记什么?】
爸说:【你六岁那年,走丢过一回。】
【我知道。妈跟我讲了。】
爸说:【你走丢那天,我出了锁。】
纪川愣住:【你出过锁?】
爸点头:【锁松了。我出来透口气。我去巷子里找你。我看见你,蹲在巷子口,指着一面墙,喊白。】
纪川站在原地,说不出话。
他六岁那年,爸出过锁。爸看见他喊白。
【你喊完,回头看见我了。】爸说,【你跟我说,爸,你看,它好白。】
【然后呢?】
爸说:【然后,我拍了一张照片。你蹲在院子里,背对着镜头。那张照片,我一直收着。】
【那张照片背面,写着爸是去当一把锁,等锁锈了,爸就回来。是谁写的?】
爸看着他:【我写的。】
【你写完,为什么要忘?】
爸坐在柴堆上,沉默很久。
他说:【我写完那句话,就回锁里去了。回锁之前,我把六岁那天的记,付去了忆社。记在忆社的账上。】
纪川攥紧拳:【为什么?】
爸说:【你见了白。你喊了它。你给了它名字。你要是记得,白就能顺着你的记,找到你。】
纪川站在院子里,脚底下像生了根。
爸把他六岁那天的记,付去了忆社,记在账上。爸撕了锁谱缺页。爸把自己忘掉的,都是为了白找不到他。
【爸。】纪川问,【那你忘了六岁那天,白就找不到我了吗?】
爸摇头:【它认得你的血。】
【血?】
爸说:【你出生那天,我在锁里,听着你的哭声。白也听着。它从那时候,就认得你了。】
纪川站在院子里,一时说不出话。
白认得他的血。白等了他十七年。可爸说,白碰不到他的记。
【爸。】纪川问,【那我的记,它能吃吗?】
爸看着他:【血是爸给的。记是你自己的。它吃得了血,吃不了记。】
【可它一直在吃我的记。】
爸说:【它吃的,是你不记得的那部分。你记得的那部分,它一口都吃不动。】
纪川站在院子里,想了很久。
他记得的,越来越多。他记得白。记得沈望。记得家。记得爸。记得妈。记得王大凯。记得白天鹅。记得锁谱缺页。记得六岁画上有一团白。他记得的,白一口都吃不动。
【爸。】纪川说,【那我,把白的事,都写下来。】
爸看着他。
纪川说:【我写的越多,它越吃不动。】
爸没接话。他坐在柴堆上,看着纪川,很久,才说:【写吧。】
白天,王大凯来了一趟。
他站在院门口,扯着嗓子喊:【纪川!走,打球去!】
纪川站在堂屋门口:【今天不去了。】
王大凯走进院子:【你又咋了?最近老神神秘秘的。】
纪川想了想:【大凯,我跟你说个事。你记住就行,别往外说。】
王大凯看他脸色认真,收了笑:【你说。】
纪川说:【往后,不管谁问你,白不白的,你都说不认识。】
王大凯一愣:【白?啥白?】
【你别问了。你就记住,谁问白,你都说不认识。】
王大凯挠了挠头,虽然一头雾水,还是点头:【行。我记住了。谁问白,我不认识。】
他走了两步,又回头:【那要是我妈问呢?】
【你妈也说不认识。】
王大凯:【……行吧。那我妈问我为啥不认识,我说啥?】
纪川想了想:【你就说,你认识一个叫纪川的,别的都不知道。】
王大凯嘀咕着走了:【认识纪川,不认识白。行,我背下来。】
纪川站在院门口,看着王大凯走远。
他想,白会问王大凯。白早晚会问。王大凯是纪川身边最熟的人。白要是问不到纪川,就会问王大凯。他要让王大凯,先学会说不认识。
晚上,纪川坐在床边,拿出本子。
他翻开本子,提笔写:
我叫纪川。白是蚀长出来的一根枝。白的根,是我六岁那年喊的那声白。爸叫纪远。妈记得我六岁走丢。沈望是41号。王大凯是白天鹅。锁谱缺一页。六岁画上有一团白。白叫过爸的名字,三声。爸没应。
他写完,合上本子,压在枕头底下,又用手按了按。
他躺下,闭上眼睛。
半夜,他醒来,伸手摸了一下枕头底下的本子。
本子还在。
他抽出来,借着月光,翻开最后一页。
最后一页上,多了一行字。
是他的笔迹。
写着:你写吧。你写的越多,我记得越清。
纪川坐在月光底下,看着那行字。
白在看着。白在等他写。
纪川没有撕掉那页。他想了想,在那一行字下面,接着写:
我写我的。你看你的。我写的每一笔,都是我的记。你看的每一眼,都是我的锚。
他写完,合上本子,重新压在枕头底下。
他躺下,闭上眼睛。
他写。它看。
看谁,先熬过谁。
(第七十五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