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,后门巷子。
天光落下来,路灯已经灭了。
纪川坐在爸对面,手里攥着那本缺了页的锁谱。
他问:【爸,第一个记住白的人,是谁?】
爸没马上答。他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那层薄薄的白,很久,才说:【不是我。】
纪川一愣:【那是谁?】
爸说:【白没有名字。它叫白,是因为有人第一个记住它,只记住了一个字。】他顿了顿,【白。】
纪川张了张嘴,没说出那个念头。
他问:【那个人,现在还活着吗?】
爸抬起眼,看着他:【活着。】
【是谁?】
爸看着他的眼睛,一个字一个字地说:【是你。】
纪川坐在巷子里,半天没说出话。
【我?】他问,【我什么时候,记住过它?】
爸说:【你六岁那年的秋天。】
纪川的脑子乱成一团:【我六岁?我六岁,见过它?】
爸点头:【见过。】
【我怎么一点都不记得?】
爸说:【你忘了。不是你记性不好。是它,把那一段吃了。】
纪川坐在路灯底下,半天说不出话。
白吃过他的记忆。他六岁那年秋天,见过白。他给白起了名字。叫白。
【爸。】纪川的嗓子发哑,【那它为什么要等那么多年?】
爸说:【白的根,是你的记。你六岁那年记住它了,它就活了。可你的记,它吃不完。】
【什么意思?】
【它靠你那一声白活着。】爸搓了搓手背上的白,【它想长得更大,就得把你那段记全吃了。你忘了它,它就没根了。】
纪川捏着锁谱的手指收紧。
白等了他十七年。不是白不想动。是白在等他把六岁那年的记全忘光。它吃一点,等一点。吃到纪川彻底忘了白,白就成了无根的树。
可它等到了吗?
没有。
纪川记得白。他怕白。他防着白。他天天把白挂在这间屋子里,挂在梦里,挂在锁谱上。他忘不掉。所以白出不来,也长不大。
【爸。】纪川问,【那我六岁那年秋天,到底发生了什么?】
爸沉默很久。
他说:【你走丢过一回。】
纪川一愣:【我走丢过?】
【嗯。】爸说,【那年秋天,你妈带你去赶集。人多,一转身,你就不见了。找了半天,在巷子那头,找到的你。】
【那跟我见过白,有什么关系?】
爸说:【你走丢的那条巷子,就是后门这条巷子。】
纪川坐在巷子里,贴着墙根的后背发凉。
他六岁那年秋天,在这条巷子里走丢过。他在这条巷子里见过白。他给白起了名字。
爸说:【我那时候还在锁里。你妈找到你的时候,你蹲在巷子口,指着一面墙,说,白。】
【我那时候,说了什么?】
爸说:【你妈跟我说,你指着墙,一直喊,白,白,白。】
纪川坐在巷子里,看着那面墙。
墙是灰的。什么都没有。可他六岁那年,在这里看见过一团白。他喊了它三声。它就叫白了。
【爸。】纪川问,【你那时候不是还在锁里吗?你怎么知道的?】
爸说:【是你妈讲的。】
【我妈?】
【嗯。】爸说,【你妈找到你,抱你回家。回家以后,她跟我讲了。我在锁里,听着。】
【那白,那时候就成形了吗?】
爸摇头:【还没有。它那时候就是一团白。没有脸,没有声音。它听见你喊它,它才开始记。】
【记什么?】
爸说:【记你喊它的那一声。你喊它白,它就记住,它叫白。你记住它,它就有了根。】
纪川坐在巷子里,指尖发凉。
白是他喊出来的。是他起的名。是他的记。它等了十七年,等他忘了它。可他一直记得。
那天,纪川一整天都心不在焉。
王大凯给他带了两个包子:【给,肉馅的,趁热呼吃。】
纪川接过来咬了一口。馅是烫的,可他没尝出味儿。
王大凯凑过来:【你今天咋了?魂不守舍的。昨晚又做噩梦了?】
纪川摇头:【没有。】
他吃完包子,问:【大凯,你说,一个人六岁时候的事,还能想起来吗?】
王大凯想了想:【六岁?我六岁时候的事,我就能想起来一件。】
【哪件?】
【我六岁那年,偷吃了我妈的腊肉。】王大凯说,【被我妈打了一顿,屁股疼了三天。这件事我记得特别清楚。】
纪川笑了笑:【就这一件?】
【就这一件。】王大凯说,【别的你问我,我一件都想不起来。我妈说,我六岁那年还掉进过河里,差点淹死。我一点都不记得。】
纪川看了王大凯一眼。
王大凯六岁掉进河里,不记得。纪川六岁见过白,也不记得。是不是所有六岁的事都这么容易忘?还是只有那些吓人的事,才会被忘掉?
傍晚,纪川回到家。
妈正在院子里收衣裳,竹衣架碰得叮当响。
纪川走过去:【妈,我六岁那年,是不是走丢过一回?】
妈的手停了一下:【你咋突然问这个?】
【我就是,想起来。】
妈想了想:【是走丢过一回。那年秋天,我带你去赶集。人多,一转身,你就不见了。我找了半天,急得不行。】
【后来呢?】
妈说:【后来,在巷子那头找到的你。你蹲在巷子口,指着一面墙,一直喊,白,白,白。】
纪川往前凑一步:【妈,那面墙,在哪条巷子?】
妈说:【就是学校后门那条巷子啊。】
纪川站在原地,一时说不出话。
妈问:【咋了?你还记得?】
纪川摇头:【不记得了。】
妈笑了:【六岁的事,谁还记得。你那时候小,估计是看见什么白墙白纸的,喊白。】
纪川没接话,伸手帮妈把一件衣裳叠好。
他心里清楚,妈看见的不是什么白墙白纸。可妈不知道。妈只知道,儿子六岁那年走丢过一回。妈把这件事记了十二年。记了十二年,都没忘。
妈的名字在白里,可这段记,白吃不动。因为妈天天想,天天念。记越实,越吃不动。
纪川回到家,翻出那幅画。
他六岁画的画,卷边都磨毛了,他一直收在抽屉最底下。
画上画着一个院子。院子中间是他家的老屋。院子角落里,画着一团白乎乎的东西。
纪川看着那团白,手有点抖。
他翻过画,看背面。
背面有一行字。是他的笔迹。歪歪扭扭,像刚学会写字那会儿写的。
写着:它叫白。
纪川站在房间里,盯着那行歪歪扭扭的字,手指捏得发白。
他画过这幅画。他写过这行字。可他一点都不记得。
他拿着画走到堂屋。
爸正在灯底下看一张旧纸。
纪川把画摊开在爸面前:【爸,这幅画,是我画的?】
爸低头看着那幅画,看了很久。他说:【是。你六岁画的。】
【你怎么记得?】
爸说:【你画完那天下雨。你蹲在门槛上,画了一下午。】
【那你还记得,我画完说了什么吗?】
爸沉默一会儿,摇头:【别的,都想不起来了。】
纪川站在堂屋里看着爸。
爸记得他画过画。爸记得那天下雨。可爸想不起来,画完之后的事。
爸的记忆,也缺了一页。
晚上,纪川躺在床上,把那幅画放在枕头边。
他翻了个身,看见沈望蹲在院子里。沈望正仰着脑袋看石榴树,树影落在它脸上,一晃一晃的。
沈望回过头看着他。院子里没有灯。沈望的脸在月光底下,有一点虚。
沈望开口说:【纪川,我,想起来一点什么。】
纪川一下子坐起来:【什么?】
沈望说:【我想起来,我报到那天。】
纪川的呼吸停了一下。
沈望报到那天,是1978年。13班。
沈望说:【那天,教室里,有一团白。它没有脸。可它,叫了一声,一个名字。】
【什么名字?】
月光底下,沈望张了张嘴,喉咙里动了一下。
可那个名字,它没说出口。
它说:【我想不起来了。就快想起来了。】
(第七十四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