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时，后门巷子，路灯发黄。
爸背对着纪川，两只手按在门板上。
门缝里那道白，一点一点往外渗。
纪川站在爸身后，又问了一遍：【爸，你忘过什么？】
爸没回头。
站了很久，他才说：【我忘过一段。】
纪川往前迈半步：【哪一段？】
爸说：【你六岁那年的秋天。有一段日子，我怎么都想不起来。】
纪川愣住。
六岁。
他想起家里那张照片。爸拍的，他六岁，蹲在院子里，背对着镜头。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：爸是去当一把锁，等锁锈了，爸就回来。
【爸。】纪川说，【我六岁那年，你给我拍过一张照片。】
爸的背影动了一下：【嗯。我记得那张照片。】
【拍照那天，你跟我说了什么？】
爸没马上答。门缝里那道白，又渗了一寸。
爸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，嗓子发哑：【我想不起来。】
纪川站在路灯底下，后脖颈发僵。
爸拍过那张照片。可爸想不起来，拍照那天他跟儿子说了什么。
【第一页上写的，是不是真的？】纪川问，【第一个锁它的人，先把自己锁没了？】
爸没答。
沉默了很长一阵，他才说：【小川，你回去。】
纪川没动。
爸又说：【锁谱拿回去看。明天我要是不回来，你就按锁谱上写的做。】
纪川的嗓子一下子紧了：【爸，你什么意思？】
【我什么意思都没有。】爸说，【我就跟你说一声。你回去。】
纪川站在路灯底下，看着爸的背影，一步也迈不动。
门缝里那道白，渗得更快了。
爸的声音重了起来：【走！】
纪川攥着锁谱，往后退一步，又退一步。他转身跑出巷子。跑出几步，他回头看。爸还站在那扇门前，路灯底下，爸的身影一动没动。
风灌进领口。他跑过一盏盏路灯，耳边翻来覆去都是爸那句话。我忘过一段。你六岁那年的秋天。
六岁的秋天。
他想起来那张照片。他六岁，蹲在院子里，背对着镜头。是谁拍的？是爸。爸拍的时候，他正蹲在院子里看蚂蚁搬家。他记得蚂蚁，记得那天的太阳。可他记不清，拍照那天爸跟他说了什么。
他以前从没想过这件事。他以为自己只是忘了。现在他才知道，那不是他忘了。是爸忘了。爸拍了那张照片，然后把拍照那天的事忘掉了。
纪川跑回家的时候，脚步越来越沉。
屋里黑着。妈睡了，沈望也睡了。他轻手轻脚进自己房间，关门，插门栓，坐在床边，把锁谱从怀里拿出来。布包被体温焐得发热。
借着路灯的光，他一页一页翻。
锁谱上的字密，笔画硬，像用细笔一笔一笔刻上去的。前面几页记的是锁法。怎么认白，怎么防白，怎么把白钉进锁里。纪川看得快。有些他听爸讲过。白靠记号找路，红绳认真，粉笔验假。锁它的人，得把自己钉进去，用自己的人，换它不出去。
有些他没听过。有一页写着，白吃记忆，不是一口吞，是一点一点舀。舀得多了，锁会松。锁松了，白就往外渗。
纪川看到这一页，停了。
他明白过来。爸这些年不是没出来过。是锁松了，爸才出来。爸出来，不是爸赢了。是爸快锁不住了。
他继续往后翻。越往后翻，字越少。中间有一页，只写了一行字：要锁死白，得先找到白的根。白的根不在门里，在第一个记住它的人身上。
纪川的手指停在这一页。
第一个记住白的人？
他继续翻。翻到快末尾，他愣住了。
锁谱缺了一页。
不是虫蛀，也不是纸页发黄发脆自己掉的。是被人撕下来的。撕得齐整，从装订线那里，齐根撕掉。
纪川把锁谱举到灯底下。缺页前后的内容对不上。前一页写到一半，话没说完。后一页接不上。缺的那一页，写的正是白的根。
他用指甲蹭了蹭缺口那道纸茬。茬口没发黄，没发脆。这一页不是几十年前撕的。是近年才撕的。
他坐在床边，盯着那处缺口，手指把纸角揉皱。
锁谱是爸写的。锁谱存进忆社的时候，是完整的一本。那这一页，是谁撕的？
他想了一夜。他想了很多人。叔。老账房。黎姐。喂食者。最后他想到爸。爸忘了六岁那年的一段。爸会不会，也忘了撕这一页？
天蒙蒙亮，他坐不住了。他拿起锁谱冲出家门，往学校后门跑。跑到后门巷子，他猛地停住。
后门关着。门缝里没有白。爸靠在门板上，坐在门口，睡着了。
纪川腿一软，差点跪下去。他放轻脚步走过去。爸脸上有汗，胡子上都挂着。灰扑扑的外套上，沾着一层白粉似的东西，拍都拍不净。
纪川蹲下来：【爸。】
爸睁开眼。看见纪川，他先看一眼身后的门，然后扯了扯嘴角：【锁住了。】
纪川看着他外套上那层白：【爸，你身上的白……】
爸低头掸了掸：【它想往我身上爬。我把它摁回去了。】
纪川看了爸很久。然后他蹲下来，把锁谱摊开在爸面前。
【爸。】他说，【锁谱，缺了一页。】
爸的手停住了。他低头看着那处齐根的缺口。很久，爸没说话。
纪川问：【爸，是你撕的吗？】
爸抬头看着纪川。他眼神里有东西动了一下。然后他说：【我没撕。】
【那这一页，是谁撕的？】
爸没答。他低头看着那处缺口，看了很久。然后他说：【锁谱是我写的。我写完，存进忆社。存进去的时候，是完整的一本。】
纪川盯着爸的侧脸：【那……】
爸的声音低了下去：【它进忆社之前，是完整的。可它在我手里的时候，缺不缺页，我想不起来。】
纪川坐在巷子里，一时说不出话。
爸忘过六岁那年的一段。爸也忘了，锁谱缺不缺页。
【爸。】纪川问，【缺的那一页，写的是什么？】
爸沉默很久。天一点点亮。巷子里的路灯灭了。爸才开口：【写的是，白的根。】
【那你还记得那页上写的什么吗？】
爸看着他：【我忘了。】
纪川张了张嘴，没出声。
可爸又说：【我忘得不干净。】
纪川一愣：【什么意思？】
爸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他手背上还有一层薄薄的白。他说：【我半夜，会想起来一个字。】
【什么字？】
爸说：【白。】
纪川坐在后门巷子里，看着爸。天光落在他们身上。锁谱摊开在膝头，缺口处空荡荡的。
【爸，那个字，你什么时候开始半夜想起来的？】
爸想了想：【出来以后。】
【以前在锁里，想不起来吗？】
爸摇头：【在锁里，我什么都不想。想多了，锁就松。】
纪川攥紧锁谱。
爸在锁里不敢想。因为一想，锁就松。可爸还是锁了四十多年。那些不敢想的，爸都替他咽下去了。
纪川明白过来。爸撕了那一页。爸忘了自己撕过。爸忘了那一页上写的什么。可爸忘得不干净。他半夜会想起一个字。白。那个字，就是白的根。
爸抬起手，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。
【它不在我脑子里。】爸说，【它在我手指头里。我一握笔，它就冒出来。】
纪川看着爸那只手。那只手瘦，糙，关节突出，手背上还挂着一层白。四十多年，这只手攥着锁，攥着门，攥着那枚铜钱。现在，这只手连自己撕过一页纸都不记得了。
（第七十三章完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