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,纪川揣着那枚铜钱,去了旧时光书店。
他没约人。他就是想找老账房问一句话。铜钱背面那个磨平的印子,到底是什么字。
一楼店员不在,柜台上压着一张纸条,写着二楼自取。纪川顺着木楼梯上去。楼梯踩上去吱呀响,扶手被几代人的手磨得发亮。
二楼那间茶室还是老样子。靠墙的玻璃柜里,一排排玻璃瓶立着,瓶口堵着软木塞。瓶里的烟颜色不一样。发金的,发灰的,发黑的。柜台后面那盏旧台灯亮着,照得账本纸页发黄。
老账房坐在柜台后头,老花镜滑到鼻梁上,手里拨着一把算盘。珠子噼啪响,响得有一下没一下。
纪川走过去:【老账房。】
老账房抬头,隔着镜片看了他一眼:【纪远家的小子。你爸的铜钱?】
纪川把铜钱搁在柜台上:【我想问问,背面这个印子,是什么字。】
老账房没急着拿。他先把算盘推到一边,才伸手把铜钱拈起来。他举到台灯底下,眯着眼看背面那个磨平的印子。
看了很久。
【这字,磨没了。】老账房说,【谁攥的?】
【我爸。】
老账房的手指停在那个印子上:【攥了多少年?】
【他说,四十多年。】
老账房没接话。他把铜钱放回柜台上,推回给纪川。他张了张嘴,像是要说什么。
这时候,楼梯响了。
木楼梯吱呀吱呀,一步一步,上来一个人。
是个老人。七十来岁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中山装,头发全白了,梳得整齐。他手里攥着一个布包,布包四角打了结。他站在楼梯口,喘了口气,像是爬这一层楼,费了他很大的劲。
他看见柜台里的老账房,又看看纪川,有点不好意思:【同志,我……我来当东西。】
老账房把铜钱往纪川那边又推了推,坐直了:【当什么?】
老人走到柜台前,把布包放在柜台上。他没解开。他两只手按在布包上,像按着什么宝贝。
【当一段记。】老人说。
老账房问:【哪一段?】
老人的嗓子动了动。他说:【我老伴还在的时候。】
纪川站在旁边,本来低头看铜钱。听见这句,他抬起头。
老账房没动声色。他拉开账本,翻到空白一页,拿起笔:【叫什么。】
【周。】老人说,【周德顺。人家都叫我老周。退休前在机床厂,钳工。】
老账房一笔一笔记:【当什么。】
【我老伴。】老周说,【她姓陈。叫陈桂兰。走了三年了。】
他说走了这两个字的时候,声音没抖。可他按在布包上的手,紧了紧。
老账房等他说下去。
老周说:【我想当掉,她还在的那一段。】
【哪一段?】
【夏天。】老周说,【就是夏天。每天傍晚,她从外头买菜回来,进门先不做饭。她先给我盛一碗绿豆汤。凉过的,碗边上挂着水珠。她搁在我手边,说,先喝一口,垫垫。】
老周说:【就这一段。她端绿豆汤进门,搁在我手边。这一段,我想当掉。】
老账房的笔停了一下:【你想换什么。】
老周抬起头。他的眼睛在台灯底下,有点浑。他说:【我想换,不难受。】
茶室里静了一下。
玻璃柜里那些瓶子,在台灯底下立着,一动不动。
老账房问:【你知道,忆社的规矩不?】
老周点头:【楼下价签上写了。记忆按段卖。空记忆跌价。】他顿了顿,【我不问价。我就想把这一段,搁在你们这儿。搁着。你们想怎么处理,怎么处理。我不要钱。我就想,往后我再想起她端绿豆汤,心里别那么堵。】
老账房看着他:【规矩还有一条。当记之前,本人先复述一遍。复述不对,瓶子不出烟。你再说一遍,这一段里,都有什么。】
老周的手又按回布包上。他张了张嘴。
【夏天。】老周说,【灶上坐着锅。她扇蒲扇,扇得灶口火光一明一暗。绿豆汤熬烂了,她盛出来,搁窗台上凉。凉透了,她端一碗过来,碗边挂着水珠。她搁在我手边,说,先喝一口,垫垫。汤里放了百合。她知道我咳嗽,放百合。】
老账房一笔一笔记。纪川在旁边听着。他看见老周说百合两个字的时候,喉头动了一下。
老周说完,从布包角里,又摸出一张照片。照片卷了边,黑白的。他没递给老账房,只自己低头看了一眼,又塞回布包里。塞的时候,他手指在照片上停了一停。
纪川看见了。照片上是个女的,扎辫子,站机床厂门口,笑得露出一颗虎牙。
老账房问:【你当掉这段,你就不记得她扇蒲扇,不记得汤里放百合了。】
【我知道。】老周说。
【你连她虎牙,都不记得了。】
老周的手,在布包上按得更紧了。他没说话。他点了点头。
老账房看着他:【当掉这段记,你就不记得她端绿豆汤了。】
【我知道。】老周说。
【你不记得她端绿豆汤,你也就不记得,她每天傍晚进门那一步。】
【我知道。】
【你连她姓陈都不记得了。】
老周沉默了一下。他说:【那也行。】
纪川站在旁边,手指头在铜钱上抠了一下。
那也行。
一个人,把自己老伴每天傍晚端汤进门那一步,说那也行。
老账房没马上写。他从柜台底下,摸出一只空玻璃瓶。瓶子不大,比拇指粗一点。他把瓶子放在柜台上,推到老周面前。
【你想着那一段。】老账房说,【想着她端汤进门那一步。想着想着,它会自己进来。】
老周看着那只瓶子。他两只手从布包上抬起来,悬在瓶子上方。他闭上眼。
茶室里静得能听见台灯的电流声。
老周的嘴唇动了动。他在念一个名字。
念了两三遍。
瓶子里,慢慢升起一缕烟。
烟是金色的。淡,可在台灯底下,看得清。那缕金烟在瓶子里打了个旋,慢慢沉到瓶底,像一摊化不开的蜜。
老周睁开眼。他看着瓶底那摊金烟,眼圈红了。
【出来了。】老账房说,【这是一段甜记。金的。】
纪川扭头看那排玻璃柜。金的瓶子,柜里只有三只。灰的多,黑的也多。金的少。甜记金,苦记灰,蚀的记发黑。他想起自家锁谱缺页那道茬口,想起铜钱背面磨平的印子。他爸那些记,付出去的,不知道是金的还是黑的。
他拿起软木塞,要往瓶口堵。
老周的手,按在瓶子上。他没让老账房塞。
他说:【同志。】
老账房停了。
老周看着瓶底那摊金烟,看了很久。他说:【我当了这个,往后,我就不记得她端汤了。】
老账房说:【对。】
【那我一个人,在这屋子里,夏天傍晚,我喝什么?】
老账房没答。
老周自己接下去:【我喝凉白开也行。凉白开,不堵得慌。】
他说这话的时候,手还按在瓶子上。按得很紧。
纪川看着老人那只手。那只手粗糙,关节粗大,虎口上有一道老茧,是攥了四十年钳工锉刀攥出来的。就是这只手,每天傍晚接老伴递过来的那碗绿豆汤。
现在,这只手要把那碗汤,从自己脑子里抠出去。
纪川张了张嘴。他还没想好要说什么。
老账房的软木塞,悬在瓶口上方。
(第七十九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