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小川,起来吃饭了。】
他穿好衣服走到堂屋。妈正往桌上端粥,看见他说:【你同学昨儿个说,要帮咱家搬煤。我说不用,他非说要帮。】
纪川端着碗的手停了一下:【哪个同学?】
妈说:【就你那个同学啊,高高瘦瘦那个。他还说,让你别客气,他力气大。】
纪川站在原地,半天没说话。
白来过。白跟妈说要帮家里搬煤。白在替他做人情。白在一点一点,挤进他的生活。
他坐下来低头喝粥。喝了两口,问:【妈,那个同学,他叫什么?】
妈想了想:【他叫……他叫……】妈愣了一下,【哎,他叫啥来着?他说他叫……】
妈想不起来了。
纪川放下碗,筷子在手里捏了捏。
白跟妈说过自己的名字。妈记得有个同学,却记不起名字。因为那个名字是借来的。白借纪川的形,说出来的还是纪川的名字。可妈刚才,差点想不起纪川这两个字了。
上学路上,他一直低着头。他想,白在妈心里种了一个纪川。种得越多,妈心里的纪川就越像白。等妈心里那个纪川完全变成白的样子,他这个人,在妈心里就被换掉了。
傍晚放学,他先回了家。爸在院子里给石榴树修枝。
纪川把早上的事说了。爸听完没抬头,只说:【它出来的,不是它。】
【那是谁?】
爸说:【是你。你活着,它就有你的形。它不用出锁。它借你的形,就够了。】
纪川站在原地,手心慢慢凉了。
【爸。】他问,【那我写它,它记得越多,越像我。越像我,它越能借我的形。】
爸点头:【对。所以叔不让你写。】
【可写,是把它填满。它不空了,它就不是白了。】
爸看着他,半天才说:【它是不是白,已经不重要了。它现在要的,是当纪川。】
纪川站在院子里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爸又说:【你不记得它,它就借不动你的形。可你不能忘,也不能想。】
纪川低着头,看着自己的影子。影子落在地上,拉得很长。他想:那是我的影子。可白,也在借这个影子。
【爸。】他脑子里闪过一件事,【忆社的黎姐,给过我一样东西。她说,该用的时候,我会知道。】
爸看着他,没说话。
纪川说:【我想,现在,就是该用的时候了。】
纪川出门的时候,天已经擦黑。刚走出巷口,迎面撞上王大凯。
【嘿!你去哪?】
【去旧时光书店。】
【那老旧的破书店?你去那儿干嘛?】
纪川想了想:【找个朋友。】
王大凯一拍胸脯:【那我跟着你呗。反正我作业都写完了。再说,你跟个谜似的,我不得看着点你?】
旧时光书店在临江老街上。门脸很小,夹在两栋楼中间,招牌上的漆掉了大半。
纪川推门进去。屋里暗,只有柜台后面亮着一盏灯。黎姐坐在灯底下翻一本旧账。她看见纪川,又看见他身后的王大凯,没起身,只说:【来啦。】
纪川点头:【黎姐。】
黎姐把账本合上:【你来得正好。】
【你知道我要来?】
黎姐说:【你爸当年,也来过。】
纪川抬头:【我爸?】
黎姐说:【你爸年轻的时候,也借过它的形。他来忆社,把自己的名字写进了账里。写了自己的名,白就再也借不动他的形。他靠着这一笔,在锁里守了四十多年。】
纪川站在柜台前,手在账本角上攥了一把。
爸的名字写在忆社的账上。所以白借不动爸。白借他纪川的形,因为他的名字没有写进账。
【黎姐。】纪川说,【我也写。】
黎姐看着他:【你爸漏了一笔。他写名的时候,你还没生。你生下来,它就有了新的形可借。】
【所以我写,正好补上这一笔。】
黎姐沉默一会儿:【忆社存名,不白存。你爸付的账,是他六岁那天的记。】
纪川站在原地,脚底下晃了一下。
爸六岁那天的记。爸想不起来的那段六岁秋天。爸撕掉的那一页。不是爸自己撕的。是爸付给忆社的账。
【黎姐。】纪川问,【那我写,付什么账?】
黎姐看着他:【你的名,连着白的根。你要写,付的,是你六岁那天的记。】
【白的根,也是我六岁那天的记。】
【是同一笔。】
纪川站在柜台前想了很久。那一笔记,白在用。白借它,借纪川的形。那一笔记,也是白的根。付出去,白就没了根。付出去,他也没了那天的记。
【黎姐。】纪川说,【我写。】
黎姐看了他很久。然后她从柜台底下抽出一本空账,翻开,推到他面前:【写吧。】
纪川拿起笔。他低头看着空白的账页,提笔,写。
一笔,一画。他写纪。写完了。他写川。第一画是竖。第二画是撇。第三画是竖。
写到第三画的时候,纪川只觉得手不听使唤了。他的手指自己动了起来。笔尖在账页上划过。
纪川眼睁睁看着,自己的手,写完了最后一笔。
账页上,端端正正,躺着一个字。
不是纪川。
是白。
纪川的手僵在半空。白借了他的手。白抢了他的笔。白在这页账上,写了一个白。
黎姐看着账页上那个白字,半天没说话。然后她伸手把账本拿过去,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。
久到纪川以为她不会说话了。黎姐才开口,嗓子发哑:【这页账,我见过。】
【你见过?】
黎姐说:【1978年,也有一个人,在这页账上,写过这个字。】
纪川攥紧柜台边:【谁?】
黎姐说:【你爸。他写了一个白字。写完,他就把这一页,从账上撕了下来,带走了。】
纪川站在原地,脑子嗡嗡地响。
锁谱缺的那一页。爸撕走的锁谱缺页。上面写的就是白。那页纸,不是锁谱的纸。是忆社账本上的纸。是爸亲手写下一个白字,又亲手撕走的那张纸。
白不是蚀自己长出来的。白,是爸1978年写出来的。那张纸,是白出生的纸。
纪川抬头看着黎姐:【那它,到底是蚀,还是我爸写出来的?】
黎姐没回答。
窗外,旧时光书店的灯,灭了。
王大凯站在门口,看着黑下来的屋子,小声问:【纪川……咱们还走吗?】
纪川摸出手机,照了照柜台。账本还摊在柜台上。那一页上,端端正正,一个白字。
黎姐已经不在柜台后面了。趁黑,没声没息地走了。
纪川盯着那个白字看了很久。1978年,爸在这页账上写下这个字。今天,白借他的手,又写了一遍。同一个字。同一页账。隔着四十多年。
他伸手想把那一页撕下来。手指碰到纸边。账页冰凉。他想了想,还是收了手。他合上账本,放回柜台。
【走吧。】他对王大凯说。
两人出了书店。临江老街的灯亮着昏黄的光,照在石板路上。纪川回头看了一眼旧时光书店。门脸还是那扇门脸,招牌还是那块招牌。可他知道,账上那两个字,隔着四十多年,互相看了一眼。
夜里,纪川回到家。爸站在院门口,没进屋。
纪川走过去:【爸。】
爸问:【去了?】
纪川点头。父子俩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。纪川把黎姐的话一句一句说了。说到账页上那个白字的时候,爸的眉头动了一下。
【爸,白,是你写出来的?】
爸沉默很久。久到纪川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爸才开口:【我写了一个字。】
【什么字?】
【白。】
纪川站在原地没说话。
爸说:【那一年,它在临江吃得厉害。我见过它。没脸,没声,没记,就是一团白。我要锁它,可我不知道它叫什么。】
【你就给它起了个名?】
【嗯。】爸看着院门外的黑,【我写了白字。想着,给它起了名,我才锁得住。】
【它认了?】
爸说:【它认了。它认了那个名,它就再也做不回无名的一团了。它有了记,它就有了锚。我锁的,就是那个名。】
纪川站在院子里,一点一点品过味来。
白,还是蚀的一枝。可爸给它起了名。白认了名。白从此是白,不是蚀的一枝。爸锁的,是白这个名字。锁了四十多年。
【爸。】纪川说,【可今天,白借我的手,又写了一个白。】
爸的手停了一下:【它写白,不是认名。】
【那是干什么?】
爸说:【是改名。它写白,是写给你看的。它告诉你,它不要这个名了。它要当纪川。它当上纪川,我锁的这个白,就锁空了。】
纪川站在院子里,手心一阵发凉。
爸锁了四十多年的那个名,白不要了。它要当纪川,锁就空了。
【爸。】纪川问,【那怎么办?】
爸说:【你写名。你把纪川钉进忆社的账。它借不走。】
【我写过了。白借我的手,写成了白。】
爸说:【你一个人写,它借你的手。得有人看着你写。看着的人,得是白碰不到的人。】
【谁,白碰不到?】
爸说:【你妈,它碰得动。王大凯,它也会问。沈望,它认得。】
【那还有谁?】
爸沉默一会儿:【忆社的人。】
【黎姐走了。】
爸说:【忆社,不止黎姐。还有一个。】
【谁?】
爸说:【账房。】
当夜,纪川又去了旧时光书店。
书店锁着门,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光。纪川站在门口,抬手敲了敲门。没人应。他又敲了三下。
门吱呀一声,开了一条缝。门缝里露出一张脸。是老账房。他戴着老花镜,镜片后面是一双浑浊的眼睛。他看见纪川,没说话,只是把门开大了一点。
纪川走进去。柜台后面空荡荡的。黎姐不在。
纪川问:【老账房,黎姐呢?】
老账房在柜台后面坐下:【她走了。她走的时候说,你会来。】
他从柜台底下摸出那本账,摊在柜台上,翻到那一页。账页上,端端正正,躺着一个白字。
纪川说:【老账房,我要写名。你看着我写。】
老账房抬头看着他:【看着你写,行。可你得知道,我看着你写,你写的每一个字,都进账。进了账的字,谁都改不了。你写纪川,你就是纪川。你写白,你就是白。】
纪川站在柜台前想了很久:【白,会不会还借我的手,写成白?】
老账房说:【会。它会来抢这一笔。】
【那怎么防?】
老账房说:【它抢的,是你手里的笔。你抢不过它。你得让这笔,抢不走。】
【怎么让它抢不走?】
老账房说:【把它钉住。】
老账房站起身,走到后屋。过了一会儿,他端着一只木匣走回来,放在柜台上打开。
匣子里,躺着一支笔。笔杆乌黑,握在手里比看上去沉。
纪川问:【这是?】
老账房说:【钉笔。用它写,写下的字,钉在账上,谁都抢不走。你爸当年,就是用它,写的那个白。】
纪川看着那支笔,喉咙发紧。爸用过这支笔。现在,它到了他手里。
老账房把笔递过来。纪川伸手接过。笔杆冰凉。
老账房说:【钉笔写名,一钉一个准。可你写纪川,白借你的形也叫纪川。你俩现在抢一个名。抢不抢得过,看你写的这一笔,够不够硬。】
纪川握着笔站在柜台前,没马上落笔。他低头看着笔杆。乌黑的笔杆上,有一道细细的裂纹。那是用了几十年的印子。
爸的手握过这支笔。爸用这支笔写下了白。那支笔把白钉在了账上。白从此有了名,有了记,有了锚。爸锁了它四十多年。现在,轮到他了。
他翻开账本,翻到空白的一页。他提笔。笔尖落在纸上的时候,纪川的手稳稳的。没有抖。
一笔,一画。
纪。
川。
写完,纪川放下笔,看着账页。账页上,端端正正,两个字。
纪川。
他抬起头,想问老账房成了吗。老账房正盯着账页。他的老花镜往下滑了一点。
老账房说:【你这笔,写的是纪川。可它旁边,多了一笔。】
纪川低头。账页上,纪川两个字旁边,浮着一个浅得几乎看不见的字。像影子一样,贴在纪川边上。
是个白字。
纪川的手攥紧了。
老账房说:【它贴着你写的。你钉住纪川,它跟着,钉了个白。你俩,现在,钉在同一页账上了。】
纪川凑近了看。那两个紧挨着的字,墨迹还没干透。
纪川,白。
像两个人,并肩站着。
老账房合上账本:【这笔账,成了。往后,你写你的名,它贴它的名。你们俩,谁也甩不开谁。】
【那白,还会不会当纪川?】
老账房说:【它当不了。你钉住了。它再借你的形,就成借账上的字。账上的字,它动不了。】
纪川肩膀松了松。
老账房又说:【可它贴着你。你走到哪,它跟到哪。你忘了自己是谁的那天,它就把你那笔,抹了。】
纪川站在柜台前,刚松开的肩又绷上了。
白还贴着他。白在等他忘了自己。
他走出书店。月亮白得晃眼,照得老街上的瓦片一片银。老街空荡荡的,连只猫都没有。
纪川摸了摸胸口。平安扣还在,贴着心口。
他往回走。走着走着,他停住,回头。身后空荡荡的老街。没有人。
可他知道。白,就贴在账上。贴着他的名字。跟着他,回了家。
(第七十七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