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,纪川被手腕上的那道红印烫醒,像一根烧红的铁丝,绕着他的腕子,一圈一圈地发烫。
他猛地睁开眼。
屋里黑着。窗外,路灯的光,从窗帘缝里漏进来,在地上拉出一条白线。
纪川躺在床上,一动没动。后颈的汗毛,一根一根竖了起来。
然后,他看见了。
房间门口,站着一个人影。黑黢黢的,站在门框里,一动不动。背光站着,看不清脸。
纪川的呼吸,一下子停了。他想起身,可浑身像被压住了一样,动弹不得。
那个人影,没有动。就那么站着,看着他。
过了很久,那个人影,开口了。声音压得极低,是他的声音。【你什么时候,来开门?】
纪川的嘴唇动了动,说不出话。
那个人影,又往前走了一步。就一步。然后,它停住了。
纪川的口袋里,那截粉笔,猛地烫了一下。烫得他一个激灵,整个人,从床上弹了起来。
门口的人影,没了。
屋里,空荡荡的。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线光,照在地板上。
纪川坐在床上,大口喘着气。他低头,看向自己的手腕。
红绳底下,又多了一道红印。两道红印,叠在一起,绕着腕子一圈。
第二天早上,纪川起了个大早。
他坐在床边,看着自己的手腕。红绳还是红的。可他凑近了看,发现红绳最外面那一圈,发着白。
爸已经坐在堂屋里了。他看了纪川一眼,目光落在他藏着手腕的袖子上。【把袖子撸起来。】
纪川撸起袖子,把手腕伸过去。
爸看着那两道红印,又看着红绳上那一点白,很久,没有说话。
【它昨晚,又来过了。】纪川说。
爸点了点头。【我知道。它够到你第二回了。】
纪川问。【它够到我,就会做一道印。做满了,会怎么样?】
爸没有回答这个问题。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看着院子,说。【红绳变白,是它在攒你的记号。记号攒满了,它就能顺着记号,找到你,进你的门。】
纪川心里一紧。【那怎么办?】
爸沉默了很久,说。【办法有。可我不想让你用。】
【什么办法?】
【以锚破记。】爸说,【把它碰过你这段记忆,钉进你的锚里。记破了,印就散了。】
纪川一愣。【钉进粉笔?】
【对。】爸说,【可钉记忆,有代价。】
【什么代价?】
爸转过身,看着他,说。【你钉一段,就空一块。你把白碰过你这段记钉进锚里,你就会忘了,白碰过你。】
纪川愣住。【忘了,不是更好吗?】
爸摇了摇头。【你忘了白碰过你,你就不会防它。它再够你的时候,你没有防备,它就够得更深。】
纪川站在原地,没有说话。
这就是白的路数。它够他,他破记,他遗忘,他松懈,它再够。
【那就不破。】纪川说,【我记着。】
爸看着他,说。【你记着,它就能顺着你的记,一直够你。你越记,它越够。】
【那我不是,怎么做都不对?】
爸沉默了一会儿,说。【对。想也不能想,忘也不能忘。这就是白。】
当天中午,纪川给叔打了个电话。
【叔。】纪川说,【红绳,白了。】
电话那头,沉默了一会儿。【白的多不多?】
【就最外面一圈。】
叔又沉默了一会儿,说。【忆社的账本上,记着这种记号。以锚破记。记号攒满之前,用锚破掉它,记散了,印就退了。】
纪川说。【我爸也说了。可他说,钉记忆有代价。】
叔说。【有。破一次记,空一块。】
【空哪块?】
叔说。【你自己也不知道。等你破了,你才知道自己空了哪块。账本上还有一句话:锚破记,记破锚。一饮一啄,莫要贪多。】
纪川握着手机,没有说话。
当天下午放学,纪川回到家,进了自己的房间。他把门关上,从口袋里,掏出那截粉笔。
粉笔在手里,温温的,不烫。
他撸起袖子,看着手腕上那两道红印。红印绕着手腕,像一圈捆着他的绳。
纪川把粉笔尖,对准红印。他闭上眼睛。
他想,把白碰过我这段记忆,钉进粉笔里。钉进去,红印就散了。白就够不到他了。
他的记忆,像一潭探不到底的水。他想从水里,捞起白碰过我的那个晚上。
他伸手去捞。
水很浑。他捞了半天,什么都没捞到。
纪川睁开眼睛,愣住了。
他低头,看着自己的手腕。红印还在。两道。
他又想了想那个晚上。
那天晚上,白碰了他,做了一道红印。
可再往前,他想不起来了。他记不清,那个晚上之前,发生过什么了。
他还什么都没做。
白,已经开始吃了。
当天晚上,纪川坐在床上,翻来覆去。他努力想那个晚上之前的事,可脑子里像蒙了一层雾,什么都看不清。
这种不知道自己忘了什么的感觉,比丢了东西还难受。
纪川从床上坐起来,翻出一个旧本子,又找了一支笔。他坐在台灯底下,一笔一划地写。
第一行:我叫纪川。临江市人。今年高三。
第二行:我爸叫纪远。他锁了白四十多年。他回来了。
第三行:白在临江市第三中学后门,13班。白快出来了。
第四行:沈望在家。它是我喊回来的。我天天喊它。
第五行:王大凯。白天鹅。暗号。
第六行:林小满。她哥进过那面里。
他一笔一划地写,像怕写错一个字,就会被白钻了空子。
写完,他把本子合上,压到枕头底下。
纸上的字,白吃不到。
第二天放学,纪川背着书包,往学校后门走。他走到半路,停下脚步。
他想不起来,自己为什么要往后门走。
他站在路边,想了想。后门,封着,贴着封条。那他为什么要去后门?
他低头,掏出本子,翻开。
本子上写着:下午放学,去学校后门看看。
他写的字。是他写的。
可他想不起来,自己为什么写这一句了。
白,又开始吃了。它吃掉的,不是别的。是他为什么要去后门这件事。
它先吃你做事的原因。你忘了为什么做一件事,你就会停下来。你停下来,它就够到你。
纪川把本子收好,抬起头,继续往前走。他要去后门。他记不清为什么了,可他本子上写着,要去。
走到后门那条巷子口,他看见后门那儿,站着一个人。穿着灰扑扑的外套,背对着他。
纪川认出来了。【叔?】
叔转过身,看见他,没有意外。【你怎么来了?】
【我本子上写着,让我来看看。】
叔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看他手里的本子,没多问。他指了指后门。【我刚看过。封条,是新的。】
【新的?】
【嗯。】叔说,【之前那道,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撕了。现在这道,是昨儿个新贴的。不是学校的人贴的。】
叔把封条碎角递给纪川。纪川接过来,凑近闻了闻。
烟味。是那个喂食的人。
纪川攥着封条碎角,站在原地。【他来贴过封条?他为什么……】
叔站起身,看着那扇门,说。【他不想让白出来。他喂白,是想让白活着。可白要是出来了,他那边,也压不住。】
当天夜里,纪川睡得沉。
他梦见自己站在13班门口。门开了一条缝,缝里黑洞洞的。门里,传来一个声音。是他的声音。【进来啊。】
他没有开门。他在梦里,一步一步,往后退。退到楼道口,他猛地醒了过来。
屋里黑着。他躺在床上,出了一身冷汗。
他伸手,摸了摸枕头底下。本子还在。他松了口气。
他把本子抽出来,想借着路灯的光,看一眼自己写的字。
本子翻开了。他写的那一行行字,还在。
可本子的最后一页上,多了一行字。
不是他的笔迹。不。仔细看,是他的笔迹。一笔一划,跟他自己写的,一模一样。
那一行字是:
你在找我吗?
纪川坐在床上,握着本子,手指一点一点地发凉。
白,会借他的手写字了。
(第六十八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