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周蹲在台阶旁边,蹲了很久。
雨小了。从瓢泼变成了毛毛雨,檐子上的滴水,从线变成了点。
梁肃把烟掐了,站起身。他看了一眼老周,又看了一眼纪川。
【他差不多了。】梁肃低声说。
纪川看着老周。老周蹲在那儿,两眼发直,盯着台阶上那把撑开的伞。伞面上积了一层水,雨珠打在上面,一圈一圈地散开。
老周忽然开口了。
【我以前,总觉着,】他说,【她在梦里跟我要伞,是因为那天我没给她送伞。她淋了雨,她走了。她怨我。】
他停了一下。
【可她要是怨我,她不会说,周建,你瘦了。】
梁肃没插话。纪川也没动。
【她在梦里站在楼道口,】老周说,【不是因为我那天没送伞。是因为,她以前老在这个楼道口等我放学。她站在这儿,等我。她站了十几年。】
他转过头,看着梁肃。
【她惦记的不是我淋不淋雨。】老周说,【她惦记的是,我还记不记得她。】
雨停了。
楼道口的那盏路灯,黄不拉几的,照着台阶上那把伞。伞面上的水,顺着伞骨往下滴,滴在台阶上,嗒,嗒,嗒。
老周站起身。他把那把伞从台阶上拿起来,合上,攥在手里。
他站在楼道口,又看了一眼那个位置。他以前放学,他妈就站在这儿,等他。他那时候嫌他妈站在楼道口丢人,同学都看着。他低着头,快步走过去,说,妈你别站这儿。他妈就往后退两步,退到门后面,等他走远了,再出来看一眼。
他现在四十多了。他妈走了三年。他站在这个楼道口,才想起来,他妈退到门后面的时候,是在看他走远没有。
【我明天,】他说,【我明天去上坟。】
梁肃点了点头。【去吧。】
老周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纪川一眼。【你们……是公司派来的?】
【差不多。】梁肃说,【你梦做完了,就没事了。以后她不会再找你要伞了。】
老周点了点头。他站在楼道口,攥着那把伞,看着外面湿漉漉的巷子。
【谢谢你。】他说。
梁肃摆了摆手。【不用谢我。你自己想明白的。】
纪川站在旁边,看着老周。他看见老周的眼睛红了,可脸上没有泪。他就那么站着,攥着一把折叠伞,像攥着什么别的东西。
梁肃把伞撑开,递给纪川。【走了。】
两个人走出楼道口。老周站在檐子底下,没送。
纪川走了两步,回头看了一眼。老周还站在那儿,看着台阶。台阶上,留着一洼水,水面上漂着一片落叶。
雨停了。天边露出一点灰白。
【这案子,】梁肃边走边说,【C级。不危险。就是费话。】
纪川没说话。他撑开伞,雨已经停了,他还是撑着。
【你今天,】梁肃说,【看明白了吗?】
【看明白了。】纪川说。
【明白什么了?】
纪川想了想。【被人记着,是有重量的。】
梁肃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两个人沿着巷子往回走。地上的水洼反着路灯的光,一脚踩下去,溅起一串水花。
【我跟你说,】梁肃又说,【这种事,跟白不一样。白是吃你的记。这种,是你的记,在找人。你拦不住,也不用拦。你就让它找着。找着了,就踏实了。】
纪川点了点头。
他走在路上,想起自己的妈。妈现在在家,灶上的汤应该热了两遍了。他出来的时候,妈问他去哪儿,他说出个外勤。妈没多问,就说,早点回来,汤给你温着。
他想起老周。老周的妈,在梦里站在楼道口,等他放学。他妈,在厨房里,等他回家。
都是等。
他想起沈望。沈望在白里头待了四十多年,没有人跟它说过一句,你瘦了。它出来那天,爸喊了它的名字。它哭了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腕。红绳还在,红印还在。
【你今天,】梁肃说,【看见老周蹲在那儿,你想到什么了?】
纪川想了想。【我想到我妈。她每天给我炖汤。我以前觉着,这是她应该做的。今天听老周说他妈的事,我才知道,不是应该做的。她是想我了,才炖汤的。】
梁肃点了点头。【你明白了。这种案子,就是让你看见这个。你看见别人的妈,你才回头看自己的妈。】
【那白呢?】纪川问,【白能不能也让我看见点什么?】
梁肃看了他一眼。【白不让你看。白让你忘。你看见老周的妈,你想起来自己的妈。你看见白,你想不起来你爸。这就是白和人的区别。】
纪川没说话。他攥着伞,走在湿漉漉的巷子里。
走到巷口的时候,梁肃跟他分了手。【明天学校见。这种事,别跟人说。】
纪川点了点头。他独自往家走。
走到家门口,他掏出钥匙,正要开门,脚步顿住了。
门口的地上,有一道新的划痕。
不是烟头。是指甲划的。从门槛底下,往外划了一道,很浅,可在路灯底下,看得清清楚楚。
纪川蹲下去,看着那道划痕。
划痕是新的。边缘还沾着一点白茬。
他出门的时候,没有这道划痕。
他不在家的这两个小时里,有东西来过门口。
它没有开门。它就站在门外,用指甲,在门槛底下,划了一道。
像在试。
像在量。
纪川站起身,推开门。
屋里灯亮着。爸坐在堂屋里,沈望蹲在石榴树底下,妈在厨房里。一切如常。
【回来了?】妈在厨房里探出头,【汤温着呢。我给你盛。】
【等一下。】纪川说。
他走到爸面前,蹲下去,把手腕伸给爸看。
爸看了一眼,又看了一眼他的脸。【你出门的时候,印不是这样的。】
【它来过。】纪川说,【我在外面的时候,它来过。】
爸没有说话。他站起身,走到门口,蹲下去,看着门槛底下那道划痕。
【它没进来。】爸说。
【它在试。】纪川说。
爸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【它知道你出门了。它趁你不在,来门口量一量。量完了,它知道这扇门,你不在的时候,有多宽。】
纪川站在门口,看着那道划痕。
他出去两个小时。两个小时里,他在替老周听他妈的梦。两个小时里,白在他家门口,用指甲,在门槛底下,划了一道。
他出去帮别人记着妈。白在家里,数着日子。
【爸。】纪川说,【我以后,不出门了。】
爸看着他,很久,说。【你得出门。你不出门,你怎么知道它在干什么?】
纪川没说话。他蹲在门口,看着那道划痕。划痕很浅,可他知道,下一次,会更深。
【它在试什么?】纪川问。
【它在试,】爸说,【你不在的时候,这扇门,有没有人守。】
妈在厨房里喊。【汤好了。出来吃。】
纪川站起身。他看了一眼石榴树底下的沈望。沈望仰着脑袋,看树上那只麻雀,看得入神。它不知道,在它看麻雀的时候,白来过这扇门。
纪川走进厨房。妈给他盛了一碗汤,放在桌上。汤上面飘着葱花,热气往上冒。
他端起碗,喝了一口。汤是温的,葱花是新撒的。妈站在厨房门口,看着他喝,没说话。
他想起老周。老周的妈,在梦里站在楼道口,手里空的,淋着雨。他想起自己的妈,站在厨房里,给他盛汤,葱花撒在汤上面。
他低头喝了一口汤。他喝得很慢。
手腕上那道红印,在袖管里,隐隐地烫着。他没去管它。他先把这碗汤喝完。
(第六十七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