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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6章 伞骨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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蚀骨铭心

作者:三更烛火照加班 | 分类:军事 | 字数:43.9万字

第66章 伞骨

书名:蚀骨铭心 作者:三更烛火照加班 字数:2.5千字 更新时间:2026-11-04 16:53:52

雨没有要停的意思。

老周蹲在台阶上,蹲了快半个小时。梁肃蹲在他旁边,烟抽完了一根,又摸出一根。纪川站在檐子底下,脚边积了一洼水。

【我三年没去给她上坟。】老周忽然开口。

梁肃没接话,等他说。

【头一年,我不敢去。我一到墓前,我就看见她淋着雨跑过来的样子。我觉着,我要是站在她墓前,我就对不起她。她淋着雨跑的时候,我在挪车位。】

他把那把折叠伞拿起来,翻来覆去地看。伞骨是新的,黑的,在路灯底下反着光。

【第二年,我还是不敢去。我觉着,我头一年都没去,第二年再去,她会不会觉着,我是想起来了才去的。不是真心想她。】

【第三年,】老周笑了一下,【我就习惯了。习惯不去了。习惯了,就不难受了。可我老波说,你不去,妈会想你的。我说,她都走了,想什么想。】

雨顺着伞骨往下淌。老周把伞合上,又打开,又合上。

【可我天天梦见她。】他说,【天天。她不骂我,也不怪我。她就站在那儿,手里空的,淋着雨,跟我说,周建,你把伞给我送过来。】

梁肃把烟掐了。【你送了吗?】

【我今早买了一把新伞。】老周说,【我站在楼道口,我就是不敢撑开。我一撑开,我就觉着,我是要把这伞给她。她拿了伞,她就走了。她走了,我就真没人想了。】

纪川站在旁边,听着。他想起沈望。沈望刚到他家的时候,也是这样,扒着门框,不敢进来。他说,我这样,能去你家吗?纪川说,能。

沈望现在蹲在他家院子里,看树上的麻雀,一看就是一下午。它会讨汽水喝,会跟王大凯斗嘴,会在吃饭的时候把青菜从筷子里滑下去三次。它越来越像人了。

纪川有时候看着沈望,会想,沈望以前在白里头,四十多年,有没有人跟它说过一句,你瘦了。

他想起妈。妈每天给他炖汤,他有时候回得晚,妈也不等他,就把汤温在锅里。他回来,掀开锅盖,汤还热着。他以前觉着这是应该的。现在站在这栋老楼的楼道口,听一个四十岁的男人说他去世的妈,他忽然觉着,那些温在锅里的汤,不是应该的。

是他妈,在他不知道的时候,一遍一遍热着的。

【老周。】梁肃说,【你妈在梦里,跟你说过别的吗?除了伞。】

老周想了想。【她说,周建,你瘦了。】

梁肃没说话。

【她每次见我,都说我瘦了。】老周说,【我小时候,她也老说我瘦了。我高中住校,她给我塞一书包吃的,说,你看你瘦的。我工作了,她还说,你看你瘦的。我现在四十多了,她在梦里还说,周建,你瘦了。】

他低下头。

【我三年没去上坟。她在梦里,还是说我瘦了。她不怪我。她就说我瘦了。】

雨打在楼道口的铁皮雨棚上,咚咚响。

纪川站在檐子底下,手腕上那道红印,又烫了一下。他攥了攥拳。白在门里,他在这儿。他帮不上白的忙,他也帮不上老周的忙。他就站在这儿,听一个四十岁的男人,说他去世的妈。

可他站着,就够了。

梁肃说。【老周,你想想,你妈在梦里,为什么站在楼道口?】

【她说她淋着雨。】

【她以前,也在楼道口等过你吗?】

老周愣了一下。

【你小时候放学,】梁肃说,【她是不是站在楼道口等你?】

老周的嘴张了张。他想起什么,眼眶一下就红了。

【她以前,】老周说,【我放学,她就站在楼道口。就这个位置。她手里攥着一把伞,等我。下雨的日子,她就站在这儿,等我放学。】

他停了一下。

【她去世那天,她从医院出来,也是这么大的雨。她要是不跑,她在楼道口等我,我开车过去接她,她就淋不着。】

【她在梦里站在楼道口,】梁肃说,【不是在跟你要伞。】

老周抬起头,看着梁肃。

【她是在等你放学。】

雨还在下。老周蹲在台阶上,手里攥着那把折叠伞,半天没动。

纪川站在檐子底下,看着老周。他看见老周的肩膀,开始一抖一抖的。

老周没有哭出声。他就蹲着,手里攥着伞,肩膀一抖一抖的。

梁肃站起身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。他没催老周。他走到纪川旁边,站着。

【这种案子,】梁肃压低声音,【你看着。他一会儿,自己就想明白了。】

纪川没说话。他看着老周蹲在楼道口,手里攥着一把新伞,雨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。

【我跟你说,】梁肃又说,【这种事,你不能替他说。你替他说了,他就觉着,是你让他想的。他自己想明白的,才算数。】

纪川点了点头。

【白那种,】梁肃说,【你可以上粉笔,上红绳,上锁。这种,你上什么都没用。人家就是想妈了。你得让他自己,把那句话说出来。】

老周蹲了很久。久到梁肃又点了一根烟。久到檐子底下那洼水,漫过了纪川的鞋尖。

【我以前,】老周开口了,声音哑得不成样子,【我总觉着,她在梦里要伞,是怪我那天没送伞。】

他抬起头,雨珠挂在他脸上,分不清是雨还是泪。

【可她不是怪我。】老周说,【她要是怪我,她会骂我。她不会说,周建,你瘦了。】

梁肃没插话。

【她在梦里站在楼道口,】老周说,【不是要我送伞。她是站在那儿,等我路过。等我放学路过。她想看看我,路过的时候,会不会抬头看她一眼。】

他停了一下。

【我三年没抬头看她了。】

他蹲在台阶上,两手夹着膝盖,说:【我以前下班回来,车开到楼下,我就不抬头。我以前住三楼,她在三楼的窗户那儿,能看见我进院子。我不抬头,我就觉着,她看不见我回来。她看不见我,她就不用等我吃饭。】

梁肃没插话。他把烟拿在手里,没点。

【我以为我不抬头,她就不用等我。】老周说,【可我做梦,她还是站在楼道口。她不站在窗户那儿。她站在楼道口。她知道我不抬头,她就从三楼下来,站在楼道口等我。】

雨砸在楼道口的水泥地上,溅起的水花,打在老周的裤腿上。

纪川站在檐子底下,看着老周。他想起自己的妈。妈现在在家,灶上的汤应该炖好了。他回去,掀开锅盖,汤还热着。

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腕。红绳还在,红印还在。白在门里,数着日子。

老周把那把折叠伞,慢慢撑开了。

他没有把伞举起来。他把伞,放在了楼道口的台阶上。伞面朝上,接着从檐子漏下来的雨水。

【妈。】老周对着那把伞,说了一句。声音压着,像怕吵醒谁。

【伞给你放这儿了。】

他蹲在台阶旁边,看着那把伞。雨顺着伞骨往下淌,淌在台阶上,汇成一小股,流进下水道。楼道里不知道哪家的电视声,隔着门板传出来,模模糊糊的。

【我明天,】老周说,【我明天去看你。】

他说这句话的时候,声音没有抖。他蹲在台阶旁边,把那把伞攥得很紧。

梁肃站在旁边,没说话。纪川也没说话。

雨还在下。楼道口的那盏路灯,黄不拉几的,照着台阶上那把撑开的新伞。伞面上积了一层水,雨珠打在上面,一圈一圈地散开。

(第六十六章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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