纪川的生日。
早上,妈煮了一碗面,卧了两个荷包蛋,端到纪川面前:【过生日,得吃面。】
纪川看着那碗面,愣了一下:【妈,今天几号?】
妈说:【初八。你生日,你自己忘了?】
纪川坐在桌前,一时,没有说话。他真的忘了。这几天,他满脑子都是白,都是后门,都是锁谱。他连自己的生日,都忘了。
妈把筷子递给他:【赶紧吃,凉了。】
纪川接过筷子,低头,把那碗面,一口一口,吃完了。
吃完面,他抬头看妈:【妈,你怎么记得的?】
妈正在收碗,头也没抬:【你是我儿子,我还能忘了你生日?】
傍晚放学,王大凯在校门口拦住他,从书包里掏出一包辣条,塞到他手里:【生日快乐!】
纪川一愣:【你咋知道我今天生日?】
【我妈说的。】王大凯说,【我妈说,纪川那孩子,生日就这几天,你问问。我一问,果然今天。给,这是我的心意。】
纪川看着那包辣条,笑了:【谢谢。】
王大凯又凑近一点,压低声音:【我本来想送你个好点的。我寻思了半天,我这点零花钱,买辣条刚好。你别嫌弃,等以后我有钱了,送你个大的。】
纪川把辣条收好:【不嫌弃。这个就挺好。】
王大凯咧嘴笑了:【那必须的。咱兄弟,讲究的就是个实成。】他走了两步,又回头:【纪川,生日快乐。今晚别熬夜了,早点睡。】
纪川点了点头:【嗯。】
他目送王大凯走远,转身,往家走。他没有回家。他往忆社的方向走。
天,一点点地黑了。
纪川到忆社的时候,巷子里,一点人声都没有。旧时光书店的招牌,亮着灯。门半掩着。
纪川推门进去。
柜台后面,坐着一个老头,戴着一副老花镜,正在打瞌睡。
听见门响,他睁开眼,看了纪川一眼:【这么晚了,还来?】
纪川说:【我找老账房。】
老头打量了他一眼:【你是?】
纪川想了想,把脖子上的平安扣,解下来,放在柜台上:【我天天带在身上的东西。账房认东西,不认人。】
老头看着那枚平安扣,看了很久。
他伸出手,把平安扣拿起来,凑到灯底下,翻过来,看背面。
背面,刻着两个字。
纪远。
老头的手,停了一下。
他放下平安扣,抬起头,重新打量纪川,目光里,多了些东西。
【你爸,纪远?】他问。
纪川点了点头:【嗯。】
老头沉默了一会儿,从柜台底下,拿出一个布包,放在柜台上。布包很旧,布面洗得发白。
老头把布包,往纪川面前,推了推:【这是你爸存的。他说,等他儿子满十八,就交给他儿子。】
纪川看着那个布包,心跳,快了起来。他伸出手,把布包接过来,打开。
里面,是一本册子。册子很旧,纸页发黄,边角都磨圆了。封面,没有字。
纪川翻开第一页。纸页上,是密密麻麻的字,笔画很硬,像是用很细的笔,一笔一划,写上去的。
他想细看。
老头伸手,按住了册子:【别在这儿看。】
纪川一愣:【为什么?】
老头说:【有些字,不该在忆社里念出来。】
【那我,去哪儿看?】
老头看着他,说:【回家看。】
纪川把册子收好:【谢谢。】
他刚要转身,老头又叫住他:【你等等。】
老头从柜台底下,又拿出一样东西。是一截,旧红绳。红绳上,穿着一枚铜钱。
老头说:【这个,你收着。你爸当年存锁谱的时候,还存了这个。他说,等锁谱交出去的时候,这个也一起交。】
纪川接过来,看了看。铜钱很旧,边缘磨得发亮。红绳,跟他手腕上那根,是一个颜色。
【这个干嘛用的?】
老头摇头:【你爸没说。只一句,该用的时候,你自己会知道。】
纪川把铜钱收好。他想了想,又问:【我爸存锁谱那天,还说过什么?】
老头看了他一眼,老花镜往上推了推:【那天我问他,这册子留给谁?他说,留给他儿子。我说,他儿子才几岁。他说,等他满十八。】
纪川捏着册子的边角,没说话。
老头又说:【那天他走的时候,在门口站了很久。我问他,还有事?他说,没事,就是想多看一眼这间屋子。】
纪川问:【那时候,我还没出生吧?】
老头点了点头:【还没。你爸是锁着白的时候,存下的这本册子。】
纪川站在柜台前,看着手里那本发黄的册子,久久,没有说话。
他明白过来,这本册子,是爸在锁里,一个字一个字,写给他的。爸写了四十多年。等他来取。
纪川把册子,小心地收进怀里:【谢谢。】
他拿着布包,走出忆社。
门口,站着一个人。是个女人,靠在门框上,手里夹着一支烟,没有点。
看见纪川出来,她抬起眼,看了他一眼。
她说:【你就是纪川?】
纪川一愣:【你是?】
女人说:【我姓黎。他们都叫我黎姐。】
纪川捏紧了布包。林小满她哥说过,撑不住的时候,来找黎姐。
黎姐看着他,说:【你爸,今晚去后门了?】
纪川点了点头:【嗯。】
黎姐把烟收起来,说:【他一个人,守不住。】
纪川攥紧布包:【你什么意思?】
黎姐看着他,说:【你去后门,看看就知道了。】
纪川攥着布包,转身,往学校后门的方向,跑了起来。
他跑过一条条巷子,跑过一盏盏路灯。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。风从耳边刮过去,灌进领口。
他跑到后门那条巷子的时候,脚步,猛地停住了。
巷子深处,后门开着一条缝。门缝里,白得发亮。
爸站在门前。他背对着纪川,站在那扇门前。
纪川看见,爸的肩膀上,爬着一层薄薄的白。那层白,正在顺着爸的肩膀,往他的脖子上,一点一点地爬。
纪川的手,一下子攥紧了锁谱。
【爸!】纪川喊了一声。
爸没有回头。他的声音,从前面传来,没有起伏:【你来了。】
纪川跑过去,跑到爸身边。他这才看清,爸的两只手,按在门板上。门板底下,一道白,正从门缝里,一点一点地,往外渗。
爸的手,按在门上,一动不动。
【爸。】纪川的声音,发抖,【你在干什么?】
爸说:【锁它。】
【你出来的时候,不是说,锁松了,你就能出来了吗?你现在,怎么又要锁?】
爸没有回答。过了很久,他才说:【我出来,是因为锁松了。可它也要出来了。】
纪川站在爸身边,看着门缝里那道白,脚钉在地上。
白要出来了。爸要锁第二次。这一次,爸把自己,锁进去。
纪川想起来。锁谱,还在他手里。
他低头,看着手里的册子。老账房说,回家看。可爸,快锁进去了。
纪川翻开锁谱。他找到第一页,就着路灯的光,一个字一个字地看。
第一页上,写着:
第一个锁它的人,先把自己锁没了。
纪川看着那行字,抬起头,看着爸。
【爸。】他问,【你锁了它四十多年。你,忘过什么?】
爸的背影,僵了一下。
路灯底下,后门缝里那道白,又往外,渗了一寸。
纪川攥着锁谱,站在路灯底下,看着爸的背影。
他知道,爸刚才那个停顿,是没回答。
爸忘过什么。爸没告诉他。
可这一夜,他一定要问出来。他攥着锁谱,站在爸身后,没有再说话。门缝里那道白,一点一点往外渗。爸的手,按在门上,像一截钉死的木桩。
(第七十二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