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，纪川一到教室，王大凯就凑过来。
【纪川，我昨天一宿没睡好。】
纪川看了他一眼。【咋了？】
【我寻思了一宿。】王大凯压低声音，【那个学你声音的，到底是个啥？】
纪川看着他，想了想，说：【大凯，你听我说。往后，你要是在电话里听见我的声音，先别信。你先问一句，白天鹅。答不上来，就挂电话，再打回来问我。】
王大凯认真地点头。【行。我背三遍：白天鹅，挂电话，打回来。】
【那我要是当面看见你呢？】
纪川说：【当面，你看我一眼，我冲你点头。点头了，就是我。】
王大凯想了想：【行。白天鹅，挂电话，打回来。点头的是真货。】
他念叨了两遍，问：【那要是，你也被人顶了呢？万一你也被顶了，那我咋认你？】
纪川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【你问我，咱俩小学时候，你外号叫啥。】
王大凯想了想：【我外号？我小学时候外号可多了。胖墩？二胖？……白、白天鹅？】
纪川点了点头：【对。这个只有你知道。以后，有人顶着我的脸来找你，你就问他这个。】
王大凯拍了拍胸脯：【记住了。】
中午，纪川在操场边上，看见了沈望。
沈望站在教学楼楼下，朝他挥手：【纪川！】
纪川走过去：【你咋来学校了？】
沈望说：【王大凯带我来的。他说学校食堂的糖醋排骨好吃，让我尝尝。】
纪川看着沈望的脸，看了好一会儿。他问：【你叫什么？】
沈望一愣：【沈望啊。你起的。盼望的望。】
纪川又问：【昨天，你跟王大凯喝汽水，谁喝得多？】
沈望说：【我。我喝了两瓶。他喝了一瓶。他说他肚子装不下了。】
纪川点了点头。
是他。是沈望。
可纪川捏着沈望的手腕，没松。他刚才，在验沈望。他连沈望，都要验了。
它学得越来越像。像到，纪川连自己喊回来的沈望，都要先问两句，才敢认。
沈望看着他，说：【纪川，你今天，看起来不太高兴。】
纪川扯了扯嘴角：【没有。走吧，我带你吃排骨去。】
傍晚放学，林小满在校门口，拦住了纪川。
她的脸色，比前几天好了一些，但还是有点虚。
她递给纪川一个小纸条：【我哥让我给你的。】
纪川接过来，打开。
纸条上写着：明晚子时，忆社。老账房等你。
纪川攥着纸条，问林小满：【你哥还说什么了？】
林小满摇了摇头：【他就说，让你别忘了带一样东西。】
纪川一愣：【什么东西？】
【他说，你带一个，你天天带在身上的东西。】林小满说，【他说，账房认东西，不认人。】
纪川想了想，摸了一下脖子上的平安扣：【这个行吗？】
林小满说：【我哥没细说。你自己看着带。】
纪川点了点头：【我知道了。谢谢。】
林小满看了他一眼，又说：【我哥说，明晚，让你自己小心。】
放学后，纪川没有直接回家。他绕到学校后门那条巷子。巷子里没别人，墙根堆着几只空酒瓶。
巷口，站着一个陌生人。背对着他。袖口，卷了两道。
纪川的脚，一下子定住了。
他认得那两道卷起的袖口。是那个喂食的人。是那个，在总部，养着白的人。
那人没有回头，开口说：【你来了。】
纪川站在几步远的地方，没有上前：【你在等我？】
【我在等你路过。】那人说，【你放学，总爱绕这儿看一眼。我说得对不对？】
纪川后槽牙咬紧。这个人，连他放学走哪条路，都摸清了。
【纸条是你留的？】纪川问。
【是我。】那人说，【三天。我说了三天。明天，就是第三天。】
纪川问：【你到底想干什么？】
那人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【我想让白活着。】
纪川一愣：【你养着它？】
【不是我养它。】那人说，【是它该活着。它活着，有些人，才能活着。】
纪川听不懂：【什么意思？】
那人没有回答。他问：【你明天晚上，要去忆社，对吧？】
纪川没有否认。
那人说：【明晚子时，忆社的门，你进得去。可出得出不来，看你自己的记。】
纪川问：【你这是在帮我，还是在害我？】
那人停了一会儿，说：【都有。】
纪川站在原地，后背的汗一下子凉了。
那人又说：【你叔查了我三年。查不出我是谁。】
纪川抬起头：【你认识我叔？】
【认识。】那人说，【你叔是个好手。可有些事，查不出来，不是本事不够，是那件事，从一开始，就没打算让人查出来。】
他说完，转过身，往巷子深处走。走了几步，他停下，没有回头，又说了一句：
【你爸今晚，会守后门。你明天晚上，别让他一个人。】
纪川攥紧手机：【你说什么？】
巷口，已经没有人了。
纪川站在空荡荡的巷子里，浑身发冷。他掏出手机，给爸打电话。
爸接得很快：【咋了？】
纪川把刚才的事，说了。
爸听完，沉默了很久。
【爸。】纪川问，【他说的，是什么意思？】
爸说：【明天晚上，白会动。它等这一天，等了四十多年。】
【那忆社呢？我明天还去不去？】
【去。】爸说，【明晚子时，老账房把锁谱给你。你拿了，就往家跑。别停。】
【那你呢？】
爸没有立刻回答。过了好一会儿，爸才说：【我守着后门。】
纪川握着手机，站在路灯底下，指节捏得发白。
【爸。】他说，【那白要是出来了呢？】
电话那头，爸的声音没有起伏：【它出不来。有我在，它出不来。】
纪川还想说什么，爸又说：【小川，你记住。明天晚上，不管谁跟你说话，你都先想一件事。你想一想，你最记挂的是什么。】
纪川握着手机，站在路灯底下，想了很久。
他最记挂的，是家。是爸回来了，妈在厨房炖汤，沈望在院子里看麻雀，王大凯在巷口喊他上学。是那间，亮着灯的屋子。
【爸。】他说，【我记着了。】
爸应了一声：【嗯。早点睡。】
挂了电话，纪川在路灯底下，站了很久。他摸了一下脖子上的平安扣。
他回到家的时候，天已经全黑了。
妈在厨房里，正往桌上端菜。看见他进门，妈说：【回来了？洗手吃饭。】
纪川应了一声，去洗手。
堂屋里，爸坐在灯底下，正在看一张纸。纪川走过去，爸把纸折起来，收进口袋。
一家人吃饭。妈给纪川夹了一块排骨：【多吃点。这排骨，今天炖得烂。】
纪川低头吃饭。沈望蹲在院子里，没有进来。妈喊他：【小望，吃饭了。】
沈望应了一声，走进来，坐下。它吃了一口排骨，说：【好吃。比学校的还好吃。】
妈笑了：【好吃就多吃点。】
纪川扒拉着碗里的饭，没抬头。这顿饭，像是寻常的一顿饭。可他知道，明晚以后，这顿饭，还能不能这么寻常地吃，他说不准。
吃完饭，纪川回到房间。他坐在床边，把粉笔、平安扣、本子，一样一样，放在枕头上。他看了看那截黄铜钥匙。他把它拿起来，握在手里，握了很久。然后，他把钥匙，重新放回枕头底下，压好本子。
他走到门口，把门栓，拉好。又推了推，推不动。他回到床上，躺下。窗外，石榴树的影子，映在窗帘上，一晃一晃的。
他闭上眼睛。
明天，他要一个人，去忆社。他怕。手心攥出的汗把粉笔浸得发潮。
可他知道，有些门，他得自己去开。
明晚，他要去忆社，拿锁谱。然后，他要回家。他还要，去看看后门。他要看看，那个等了四十多年的白，到底，敢不敢出来。
（第七十一章完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