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里，纪川又做了梦。
梦里，他又站在13班门口。门缝里，黑洞洞的。他听见门里，有人在喊他。
喊的不是进来。喊的是他的名字。
【纪川。】
纪川站在门口，没有动。
【纪川。】门里的声音，又喊了一遍，【纪川。】
那声音，一会儿近，一会儿远。像在水面上漂着，一会儿贴到他耳边，一会儿又荡远了。
纪川想起爸的话。白喊沈望的时候，沈望不能应。认了声音，就应了。
他也不能应。
他闭上眼睛，想家锚。他想，我在家。爸在堂屋。妈在厨房。沈望在院子里。锅铲响。汤咕嘟。妈喊他：吃饭了。
门里的声音，还在喊：【纪川。纪川。】
纪川没有睁眼。他想着那碗汤。想着石榴树。想着麻雀。
门里的声音，喊了很久。后来，渐渐地，听不清了。像隔了水，又像隔了一堵墙。
纪川睁开眼，躺在自己床上。屋里黑着。粉笔在手里，温温的。
他守住了。他没应。
当天白天，纪川总觉得自己听见有人喊他。
走在走廊里，身后传来一声【纪川】。他回头，走廊空空的。在操场上，有人喊【纪川】。他回头，只有风吹过。在厕所里，也听见一声【纪川】。他盯着门板，没有回头。
他一点点学会了不回头。肩膀先绷紧，等那声喊落了空，再松开。
中午，纪川把白天的事跟爸说了。
爸听完，手上择菜的动作没停。【它白天喊你，是让你习惯回头。你一回，就给它递抓手。】
【那以后听见人喊，我都不回头？】
【你自己辨。】爸把菜叶子掰断，【真喊你的，听声。假喊你的，不应。】
纪川点头。过了一会儿，他又问：【爸，忆社能存名字吗？】
爸手里的动作停了。【你听谁说的？】
【叔说过，忆社替人存记忆。】纪川说，【我就想，名字是不是也能存。】
爸沉默了很久，水龙头拧小了。【能。忆社能存名。可你不能。存了名，你自己就忘了自己叫啥。忘了自己叫啥，你先丢半个自己。白还没碰你，你自己先把自己拆了一半。】
纪川站在原地，没吭声。
爸把菜扔进盆里，溅起一片水。【不到最后，别走那条路。】
当天下午放学，纪川回到家。
家门口，干干净净的。没有烟头。
纪川松了口气，推门进去。他走进堂屋，看见桌上，放着一截烟头。
烟头下面，压着一张纸条。
纪川的手顿在半空。
他走过去，拿起纸条。纸条不大，随手撕的。上面写着一行字，字迹很硬，像刻上去的：
三天后，你满十八。锁谱会到你手上。白也知道。它会在那天之前，出来。
纪川攥着纸条，站在堂屋里，一动没动。
他认得这烟头。是那个喂食的人。
他来过。把纸条，放在了纪川家的桌上。
他怎么进来的？
纪川快步走到门口，又走到里屋，又走到院子。家里没人。妈不在。沈望不在。爸，也不在。
纪川掏出手机，给爸打电话。【爸！家里，来了个人。留了一张纸条。】
电话那头，爸沉默了一下，说：【我知道了。我马上回来。】
纪川挂了电话，又给妈打电话。妈接得很快：【小川？咋了？】
【妈，你在哪儿？】
【我在菜市场啊。咋了？】
【没事。早点回来。】
纪川又给沈望打电话。电话响了很多声，没人接。他又拨了一遍。这回，接了。
【纪川？】沈望的声音。
【你在哪儿？】
【我在王大凯家。他说他家有汽水。】
纪川放下手机，靠在墙上。都在。都好好的。
他低头，又看了一遍纸条上的字。
三天。三天后，他满十八。他自己都不记得自己生日了。
晚上，爸回来了。他看着纪川手里的纸条，看了很久。【他说的，没错。】
【爸，我生日是哪天？】
爸看了他一眼。【大后天。】
纪川愣住。【我自己……都不记得了。】
爸没接话。他坐下来，灯底下那张纸条被他捏得卷了边。
过了很久，他才开口：【我记得。你出生那天，我还在锁里。我听着你的哭声，把你的名字，又钉了一遍。你的哭声，是我在锁里钉了四十多年的锚。】
纪川眼眶发热。他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最后只喊了一声：【爸。】
【三天后我满十八。锁谱会到我手上。】纪川说，【白，会在那之前出来吗？】
爸没答。他盯着那张纸条，很久。【它会试。】
【试什么？】
爸把纸条放下，看着他：【它会试，你开不开门。】
第二天早上，纪川把暗号，教给了妈。
【妈。】他站在厨房门口，说，【往后，不管谁喊你开门，你都先问他一句话。】
妈正在切菜，头也没抬：【啥话？】
【白天鹅下蛋。】纪川说，【你就问这句。他要是答得上来，再开门。】
妈手一顿，转过头来：【啥？】
【你就记住。有人敲门，先问白天鹅。答不上来的，别开。】
妈看他脸色认真，放下刀：【行，我记住了。白天鹅。答不上的不开门。】
纪川背上书包出门上学去。巷子里晨雾还没散透，他又听见有人在身后喊他。
【纪川。】
纪川没有回头。
那声音，又喊了一遍：【纪川，你鞋带开了。】
纪川低头看了一眼。鞋带没开。
他继续走，没有回头。
傍晚放学，纪川回到家。家门口，站着一个人。
是林小满的哥哥。他靠在巷口的墙上，手里夹着一根烟，没有点。
看见纪川，他抬起头，把烟收了起来：【回来了？】
【你怎么来了？】
她哥看着他：【林小满让我来看看你。她说你红绳发白了，她不放心。】
她哥没接话，上下打量他一眼：【手伸出来。】
纪川撸起袖子。红绳底下，三道红印。红绳的白，又往前爬了一截。
她哥看着那截白，眉头皱起来，烟头在指间转了半圈：【白得比上次还快。你听我说。三天内，别碰那把黄铜钥匙。白在等你自己开门。你碰了钥匙，就是自己把自己，送到它门口。】
纪川点头：【我不碰。】
【还有一件事。白不一定要借你的手开门。它可以借任何认得门的人的手。你身边的人，谁都可能是那把开门的手。】
当天晚上，纪川把钥匙，又往枕头底下，塞了塞。他压好本子，刚要躺下，手机响了。
是王大凯。
【大凯？】
电话那头，王大凯的声音，迷迷糊糊的：【纪川……你咋回事？你大半夜的，给我打电话，让我去学校后门。我鞋都穿上了，走到门口了，寻思不对啊。你大半夜让我去后门干啥？我就给你打回来了。】
纪川握着手机，手一下子凉了：【我没给你打电话。】
【啥？】王大凯的声音，清醒了，【你没打？那我刚接的那个电话，是谁打的？】
【那个电话里，我跟你说了什么？】
王大凯想了想，说：【你就说，大凯，来后门，我在后门等你。我说大半夜的，去后门干嘛？你说，来嘛，有急是。声音跟你一模一样。】
白用他的声音，给王大凯打了电话。它骗王大凯去后门。它想借王大凯的手，开那扇门。
【大凯。】纪川尽量让自己的声音稳下来，【你听我说。往后，不管谁给你打电话，让你去哪儿，你都要先跟我说一声。你刚才那个电话，不是我打的。有人学我的声音。】
王大凯的声音，有点发紧：【行，我记着了。你……你也小心点。】
挂了电话，纪川坐在床边，出了一身冷汗。
半夜，他听见门外，有人喊他。
【纪川。开门。】
那声音，低沉，裹着一点沙。是爸的声音。
纪川一下子坐起来。他看了一眼手机。半夜两点。
爸今晚，说要去巷口找叔，说好了，天亮才回来。
纪川下了床。他光着脚，走到门边。他没有开门。他从门缝里，往外看。
门外，路灯的光，昏黄昏黄。一个人，站在门口。穿着爸那件灰扑扑的外套，头发花白，眼窝深陷。
是爸的脸。
纪川站在门里，隔着门缝，看着那张脸。那张脸，也看着他。
【纪川。】门外的人，开口了，【开门。外面冷。】
纪川没有动。他问：【爸，你说你今晚去哪儿了？】
门外的人，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：【我去巷口找你叔了。说好了天亮回来。我提前回来了。】
纪川的手，搭在门栓上。他没有拉栓。
他隔着门缝，一字一句地说：
【白天鹅。】
门外的人，愣住了。
那张爸的脸，在昏黄的路灯底下，笑了一下。
它说：【你学聪明了。】
然后，门外的人，转过身，一步一步，走进了路灯照不到的黑暗里。
纪川站在门里，手心里全是汗。他盯着门缝外，那片空荡荡的巷口，很久很久。直到路灯底下，什么都没有了。他才拉好门栓，退了回去。
天快亮的时候，他的手机，响了一下。
是爸发来的消息：【天亮就回。昨晚巷口有点事，耽误了。】
纪川握着手机，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。
爸是真的。昨晚门外那个爸，是假的。
（第七十章完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