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,纪川做了个梦。
梦里,他走进了13班。教室里空荡荡的,课桌整整齐齐地摆着,黑板上写着一行字。
他走近了看。黑板上写着:你终于来了。
纪川站在讲台前,后颈一点点发僵。他想退。可腿像灌了铅,迈不动。
他听见身后,有脚步声,一步一步,往他这儿走。他想回头。回不了。
那脚步声,越走越近。近到,他能感觉到,有人站在他身后,对着他的后脑勺,吹了一口气。
口袋里,那截粉笔,猛地烫了一下。
烫得纪川一个激灵,整个人,从梦里弹出来。
他睁开眼睛。
他不在自己房间。他站在一条巷子里。天黑着,路灯在他头顶,白得发冷。
纪川的手,一下子攥紧了钥匙。
他认得这个地方。学校后门。13班那条巷子。
他站在后门门口。他的手,举在身前,攥着一个东西。
纪川低头。他手里,攥着那截黄铜钥匙。钥匙尖,正对着门上的锁眼。
差一点。就差一点,就插进去了。
纪川的手,抖得厉害。他猛地缩回手,退了两步。他低头,看自己的脚。脚上穿着鞋,外套也穿着。
他是走过来的。他不知道自己怎么走过来的。
后门上,那张新贴的封条,被撕开了,耷拉在门框上,一荡一荡。
纪川攥着钥匙,一步一步,退出巷子。他一路小跑回家。进门,把钥匙藏进枕头底下,又在枕头底下,压了本子。
天亮前,他把钥匙拿出来,看了一遍。黄铜钥匙,好好的。他凑近闻了闻。钥匙上,一股灰味,像是刚从灰堆里刨出来的。
早上,爸看见纪川,愣了一下。【你脸色怎么这么差?】
纪川把昨晚的事,说了。
爸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他让纪川撸起袖子。
红绳底下,那两道红印,旁边,又多了一道浅浅的印子。红绳,白了一大截。
【它借我的手,把封条撕了。】纪川说。
爸点头。【我知道。】
【它是不是快能借钥匙了?】
爸没正面答,手指在桌面上磕了磕。【一步一步来。先借手。再借腿。后借眼。】
纪川太阳穴突突跳。【借眼?】
【它借了你的眼,你看见什么,它就看见什么。】爸抬起眼皮,【到那时候,它不用等沈望的耳朵了。】
【怎么防?】
爸摇头。【记号越多,它借得越实。】
【那怎么办?】
【有一样它做不到。】爸说,【你醒着,它借不动。它只趁你睡。你一醒,它就被弹出去。】
纪川攥紧拳。【那我不睡了。】
【你敢。】爸看了他一眼,【人不睡觉,记不住东西。你一忘,它吃得更稳。】
爸起身,从窗台上摸了截粉笔,丢给他。【睡的时候,攥着。粉笔是活的。它一借你身子,粉笔就烫。烫狠了,你自己就醒了。】
纪川把粉笔攥了攥,点了点头。
当天晚上,纪川躺在床上。他把粉笔,攥在手心里。粉笔温温的,像一小截暖手的石头。
他闭上眼睛。
他梦见自己,又站在13班门口。这一次,他记得要退。他一步一步,往后退。
可他的腿,不听他的。他看见自己的手,伸出去,推开了那扇门。
门里黑洞洞的。有一阵风,从门里吹出来,吹在他脸上,凉得像刀。
他听见门里,有一个声音,在笑。
然后,手心里,猛地一烫。
纪川猛地睁开眼。
屋里黑着。他躺在床上,出了一身冷汗。他坐起来,攥着粉笔,喘了半天气。
然后,他发现自己,不在床上。
他站在地上。他站在妈房间的门口。
他的手,抬着。五指并拢,指尖,正对着妈房间的门板。
差一厘米。就差一厘米,他的手,就要敲上去了。
纪川的手,悬在门板前,抖得厉害。他一点一点地,把手收了回来。他退了两步。又退了两步。
他退回自己房间,靠在墙上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
刚才,只要他晚醒一秒。他的手,就敲上妈的门了。妈会开门。妈看见是他,会开门。白,就差那扇门。
纪川坐在墙角,攥着粉笔,再也没敢合眼。
第二天早上,纪川是被妈喊起来的。
他熬到天亮才敢合眼,睡下去,一觉睡到快中午。
他睁开眼,妈站在他房间门口,看着他。【你昨晚,是不是敲我门了?】
纪川喉结动了动。【妈,你说什么?】
【我昨晚,听见有人敲门。】妈说,【咚咚咚,敲了三下。我起来开门,门口没有人。】
纪川坐在床上,一时说不出话。
他昨晚,被粉笔烫醒的时候,手悬在妈门口,差一厘米。差一厘米,没敲上。
可妈说,听见敲门了。
纪川低头,看自己的手。他的手指关节,泛着一点红。像是,真的敲过门,那种红。
他记得自己差一厘米。可这个差一厘米,是谁给他看的?
中午,他把昨晚的事跟爸说了。
爸听完,半天没吭声。
【我昨晚到底敲没敲?】
爸没答,反问他。【你记得手悬在门板前,差一厘米?】
【记得。】
【那个画面,是它给你看的。】爸说,【它借你身的时候,你的记是断的。它做了什么,你不知道。做完,再给你补个画面,让你以为自己只做到那一步。】
堂屋里静了几秒。
【那……我到底敲没敲?】
爸看着他。【敲了。三下。它借你的手敲的。妈没事。开门没人。它没进去。】
纪川站在原地,脚像钉在地上。
他以为守住了那最后一厘米。原来那一厘米,是白给他看的。
【爸。】他嗓子发紧,【它连我的记都能改。我还能信什么?】
爸看着他。【信你钉住的东西。写下来的,刻下来的,放进东西里的。那些它改不了。它只能改你脑子里的雾。】
当天下午,爸叫他到堂屋。
【昨晚攥着粉笔睡的?】
【睡着了。粉笔没烫。】
【白没借成。】
纪川抬头。【你怎么知道?】
【被借过身的人,早上起来跟熬了一宿似的。】爸瞥他一眼,【你不像。】
【爸,你说的断借身的法子……】
【它借你身,靠记号。】爸打断他,【可借进去,也得有个抓手。它抓你脑子里最松的那块地。你梦里最常梦见什么,它就抓哪儿。】
【我梦见的,都是13班。】
【所以它抓得住你。】
纪川攥了攥拳。【那怎么办?】
【给它一个抓不动的抓手。】爸说,【它借你身的时候,你想一件最记挂的事。你越想,你的记越实,它越抓不住。抓不住,就借不动。】
【最记挂的事?】
爸看着他,没答。【你自己想。你最记挂什么,你最清楚。】
当天晚上,纪川躺在床上,攥着粉笔,开始想家锚。
他闭上眼睛,开始想。他想,他在家。爸回来了,坐在堂屋里看报纸。妈在厨房里,炖着汤,葱花味从门缝里钻出来。沈望蹲在院子里,仰着脑袋看石榴树上的麻雀。锅铲碰着锅沿,汤咕嘟咕嘟地冒泡,妈在厨房门口探出头,喊他:吃饭了。
这个画面,他想了一遍,又一遍。每一遍,味都更浓一点,声都更近一点。他想得清清楚楚,连妈围裙上那块油渍的位置都没落下。
然后,他睡着了。
梦里,他站在13班门口。门开着一条缝。门里,有声音在喊他:【纪川。】
纪川没有动。他闭上眼睛,想那个画面。他想,我在家。爸在堂屋。妈在厨房。沈望在院子里。
门里的声音,又喊了一声:【纪川。进来。】
纪川没有睁眼。他想着锅铲的声音,想着汤的味道,想着妈喊他吃饭的那一声。
门里的声音,越来越远。像隔了一层水,听不清了。
然后,纪川猛地睁开了眼。
他躺在自己床上。屋里黑着。粉笔在手里,温温的。
他成功了。白没有借成。
他抬手,摸了摸手腕。红绳底下,那几道红印,还是那几道。
他松了口气,翻了个身,想接着睡。
可就在合眼之前,他想起来一件事。
白离开前,说了一句话。那句话,细得像耳语:
【你躲得了一次。你总不能不睡。】
纪川躺在床上,眼皮一跳。他睡不着了。
他坐起来,拿出本子,想借着路灯的光,看看自己的字,定定心。
本子翻开了。他写的那些字,还在。
可他翻到后面,发现最后几页空白纸上,密密麻麻,写满了字。
是他的笔迹。一个字,写了一页又一页。
纪川。
纪川。纪川。纪川。
写到最后,笔画开始歪了。一横拖出去老长,像写字的人手在抖,握不住笔。
白借他的手,把他的名字,写了一遍,又一遍。
它不是在练字。它是在,一个字一个字地,记住他的名字。
(第六十九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