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,纪川被一阵细得像丝线的声音吵醒。
声音从隔壁传出来,是沈望住的那间。纪川披了件衣服过去,把门推开一道缝。
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沈望坐在床上,没睡。它顶着一张跟纪川一模一样的脸,在月光底下,那张脸发虚,像老照片放久了边角褪色。
【你听见了?】
【听见什么?】
沈望没直接回答。它看着窗户,说。【它喊我了。】
纪川心里一紧。【谁?】
【白。】沈望说,【从昨晚开始,它就一直喊我。喊我的名字。沈望,沈望。声音不大,可一直不停。】
纪川坐到它床边。【你怎么应的?】
【我没应。】沈望说,【我应了,它就能顺着声音摸过来。它吃记忆,也认声音。我不应它,它就只听见我在,找不到我在哪儿。】
【可它越喊越近了。】沈望声音抖,【今晚的声音,比昨晚近。我能感觉到,它离那扇门,越来越近了。】
纪川沉默了一会儿。【你怕它出来?】
沈望低下头,想了很久,才说。【我怕的不是它出来。我怕的是,它出来的时候,先收我。】
【收你?】
【我是它漏出来的。】沈望说,【我本来在它里面。后来你爸把我的名字钉进锁里,我才算从它身上分出来。】它攥着被子。【它要出来,身上少一块,就使不上劲。它得先把我收回去,补全了,才推得开那扇门。】
纪川的呼吸停了一瞬。【所以它喊你,是让你自己回去?】
【嗯。】沈望说,【它说,我要是自己回去,它就不动咱们家任何人。它还说,只要我回去,它出来以后,第一个记着我。】
【你信它?】
沈望没有回答。
纪川一把抓住它的手。沈望的手,冰得不像话。
【你叫沈望。】纪川说,【盼望的望。你爸你妈给你起这个名,是想让你一辈子有盼头。你要是自己走回白里去,你就没盼头了。】
沈望抬起头,看着他。【可它是这么说的。】
【它骗你的。】纪川说,【白吃记忆。它记住了你,就是把你吃了。它说第一个记着你,意思是,它第一个吃你。】
沈望愣住。
窗外,很远的地方,传来一声极轻的、像是有人在叫它的声音。沈望猛地往窗户那边偏了一下头。
纪川按住它。【别听。】
沈望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。【它又喊了。】
【我在。】纪川说,【你听我的声音。你叫沈望。我记住了。你在这儿待着,我天天喊你。你走到哪儿,我都记得你。】
沈望看着他,那双跟纪川一模一样的眼睛里,浮起一点光。
【你说话算话?】
【算话。】
沈望点了点头。它没再往窗户那边看了。
当天学校里,纪川一直在看林小满。
林小满不对劲。她趴在桌上,脸色发白,眼圈底下乌青一片。早读铃响了她都没抬头。
王大凯也发现了。他压低声音问纪川。【小满咋了?昨晚上没睡好?】
纪川摇了摇头。他想起那个周三林小满被种梦那会儿的样子,也是这样,一天比一天白。
午休的时候,纪川找到林小满,在她旁边的座位坐下。
【你脸色不好。】
林小满抬头看了他一眼,又低下头。【我哥昨晚,在我梦里站了一夜。】
【你哥?】
【嗯。】林小满说,【他站在我家门口,一直看着我。我问他怎么不进来,他不说话。后来他开口了,跟我说,家里要来克人了。】
纪川的心往下沉了沉。【他还说什么了?】
【没了。】林小满说,【说完他就走了。我追出去,家门口空空的。】
林小满叫他。【纪川。】
【嗯?】
【你家,是不是来了什么人?】
纪川心里一跳。【为什么这么问?】
【我前两天梦见,你家门口站着一个穿旧衣服的大人。】林小满说,【很瘦,头发花白的。他一直站在门口,不进来。我在梦里想,这个人怎么这么眼熟。可我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他。】
纪川垂着眼,说。【你做梦做岔了。我家没什么大人。】
当天放学,纪川没回家,直接去了林小满家。
林小满家的门虚掩着。里屋的门开着。床上躺着林小满,被子裹得严严实实,额头上搭着一块湿毛巾,脸颊烧得通红。
床边坐着她哥。他脸色苍白,比林小满还白,白得不像个活人。
【她怎么了?】
【发烧。】她哥说,声音压得极低,【昨晚半夜烧起来的。说了一夜胡话。】
【她说什么了?】
她哥沉默了一会儿,才说。【她一直在喊一个名字。她喊的是你。纪川,纪川。喊到后来,她换了一句。】
纪川的心跳漏了一拍。【换了一句什么?】
她哥一个字一个字地说。【她说,钥匙是死的,它要出来了。】
纪川的血液,一下子凉了。
她哥又说。【还有一句。她说那句话的时候,声音变了。不是她的声音。】
纪川抬眼。【是谁的声音?】
她哥看着他,一字一顿。【是你的声音。】
纪川站在那儿,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。
他摸了摸口袋里那根冰凉的粉笔,转身就往家走。
到家的时候,天边压着一层云。沈望站在门口,举着一把伞,伞面歪得不成样子。
【你咋不打伞?】
【我不会打。】沈望理直气壮,【你看,我把伞举在你头顶上了,它就不淋你。】
纪川低头看了看:沈望那把伞遮了他个严实,自己半边肩膀全淋在雨里。他接过伞,往沈望那边偏了偏。
屋里,爸坐在窗边。纪川把林小满家的事,一五一十说了。说到林小满用他的声音说那句钥匙是死的,它要出来了时,爸的眉头拧了起来。
【它学会你的声音了。】
【嗯。】纪川说。
爸沉默了一会儿,说。【声音学会以后,下一步,是学样子。它出不来,就先学你。学你的声音,学你的样子,学你怎么走路,学你怎么说话。学会了,它就能顶着你的脸,去敲你认识的人的门。】
纪川的背脊一阵发凉。【它敲谁的门?】
【敲那些信你、又不知道你是谁的人的门。】爸说,【它敲门,你认识的人开门。门一开,它就进去了。进了门,它就不用自己推那扇锁着的门了。】
第二天早上,沈望凑过来说。【它喊我的声音,没了。】
纪川转头。【没了?】
【嗯。】沈望说,【前天晚上还有。昨天一天,一点声音都没有了。】
【它换路了。】爸在旁边说,【它喊了沈望两天,喊不动。缺口收不回来,它就不喊了。它等不及了。它要走你的脸那条路。】
当天放学,纪川又去了一趟林小满家。
她哥坐在客厅里,听见脚步声,抬起头。【烧退了。就是虚。睡着了。】
纪川在门口站了一会儿。【她昨晚,说胡话了没有?】
她哥沉默了一会儿,说。【说了。她说,有人敲门。她说,门口站着纪川。她说,纪川叫她小满,让她开门。】
纪川的手,在身侧攥紧了。【她开了没有?】
【没有。】她哥说,【我在。我把门锁上了。】
【你怎么知道那不是真的我?】
她哥看着他,说。【真的你,不会半夜去敲女同学家的门。】
纪川愣了愣。
她哥又说。【我认得白。我进过那里面。它敲门,是想借你认识的人,给自己开一扇门。你认识的人信你,门开了,它就能顺着那道门缝,钻出来。】
【我妹妹,你别让她掺和进来。】她哥说,【她要是再梦见你,你就让她睁眼。醒了,就没事了。】
当天晚上,纪川到家的时候,天全黑了。
他掏出钥匙,正要开门,脚步顿住。
门口的地上,放着一截烟头。
烟头还冒着烟,细细的一缕,在夜风里晃。雨还没全干,地上的水洼反着路灯。
纪川蹲下去,看着那截烟头。跟上次在学校后门捡到的那截,一模一样。
他猛地回头,看向巷子口。
巷子口,空荡荡的。路灯底下,只有他自己的影子,拉得长长的。
没有人。
纪川捡起那截烟头,走进屋,反手把门锁上。
屋里,爸坐在灯下。
纪川把烟头放在桌上。【他来过。他知道我家在哪儿了。】
爸看着那截烟头,没有动。他伸出两根手指,把烟头捏起来,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,又放下了。
【他这是想干什么?】纪川问,【他是来警告我的?】
爸沉默了很久,才说。【他是来告诉你的。告诉你,他找到你家了。也告诉你,他等的不是你。】
纪川愣住了。【那他等的是谁?】
爸没有回答。他把烟头推到桌子边上,用手掌压了压,像是要把它压进木头里去。
窗外,夜风把窗帘吹起来,又落下。
(第六十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