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,纪川家的饭桌,第一次坐了四个人。
妈做了四个菜。红烧排骨、番茄炒蛋、一盘青菜,还有一锅汤。排骨是中午现买的,妈说,四十多年没做过这么丰盛的饭了。
爸坐在纪川对面,一口饭嚼半天。他夹一块排骨,放进嘴里,嚼了很久,才咽下去。
妈坐在旁边,一直看着他。【好吃吗?】
【好吃。】爸说,【比我想的,好吃多了。】
妈低下头,用筷子戳着碗里的饭,没说话。纪川看见她眼角红红的。
沈望坐在纪川旁边,顶着一张跟纪川一模一样的脸,握着一双筷子,如临大敌。它夹了好几次,青菜从筷子里滑下去三次。
【表哥,】妈叫它,【你手抖啥?】
【我……】沈望小声说,【我以前不用手吃饭。】
纪川在桌子底下踢了它一脚。沈望赶紧改口。【我是说,我以前吃饭,手没这么抖。现在有点激动,毕竟是头一回上亲戚家吃饭。】
妈信了。她给沈望碗里夹了一块排骨。【多吃点。你长得跟我们家小川真像,跟双胞胎似的。】
【是双胞胎。】纪川面不改色,【表哥,远房的。】
沈望把排骨塞进嘴里,眼睛一下子亮了。【这个,好吃。这个比梦里的好吃。】
妈奇怪地看了它一眼。【梦里的?】
【梦里的饭,】沈望赶紧说,【都不香。你看我这人,做梦老梦见吃饭。】
纪川低头扒饭,给沈望的圆谎打了个及格分。
吃过饭,爸说要跟纪川单独说两句话。两个人进了纪川的小屋,把门带上。
沈望站在门外,眼巴巴地看着。妈喊它。【表哥,来,看电视。】
【电视是啥?】
【就是那个盒子,里面有人。】
沈望盯着电视里正在放新闻的主持人,看了半天,认真地问。【这个人,被关在盒子里面,不难受吗?】
妈笑得前仰后合。【你这孩子,净说胡话。那里面不是真人,是拍的。】
【拍的?】沈望听不太明白,【跟照片一样?】
【对,跟照片一样。】
沈望点点头,又看了一会儿,说。【那我要是在照片里,是不是也能一直待着?】
妈没听明白,随口应了一声。沈望却看着电视屏幕,不说话了。
小屋里,纪川把门关好,坐到床上。爸坐在书桌前,把那枚平安扣放在手心里,翻来覆去地看。
【爸,】纪川说,【那扇门,怎么办?】
【你把它锁上了。】爸说,【用的是那把黄铜钥匙。】
【嗯。】
【钥匙是死的。】爸说,【我锁了它四十多年,用的是活锁。活锁是什么,你知道不?】
纪川摇头。
爸把平安扣举起来,对着灯看。玉里头,隐隐约约有一点影子,是他的影子。
【活锁,就是把你自己,扣在那扇门上。】爸说。纪川看着他。【我当年,把我的名字钉进锁里。我叫纪远,我把纪远两个字,钉在那把锁里头。】他顿了顿。【白想出来,就得先吃我的名字。它吃不动,就出不来。】
【代价呢?】
爸沉默了一会儿。【代价是,我自己也出不来。我在白里头待了四十多年。我每天都能看见门缝里漏进来的光,可我就是走不出去。】
【那我现在……】纪川低头,看着自己的手,【我是锁了。可我没把名字钉进去。我用的是钥匙。】
【对。】爸说,【所以你锁的那扇门,是死的。它自己会开。】
纪川心里一沉。【什么时候?】
【说不准。】爸说,【白懂这个。它知道钥匙是死的。它会等。等锁眼里那点活气散干净,它就自己推门出来。】
【那怎么办?】
爸看着他,很久,才说。【等它要出来的时候,你得把自己扣上去。像你爸当年一样。把名字钉进锁里,替我们这些没记性的人,再锁它几十年。】
【要是我不锁呢?】
爸没有回答。他把平安扣还给纪川,帮他戴回脖子上。
【你戴着它。】爸说,【它替我记住你。你要是哪天忘了自己是谁,你就摸摸它。它记着。】
纪川攥着平安扣,没说话。
门缝底下,客厅里传来妈的笑声。是沈望又把电视里的什么当成了真人,说了句傻话,逗得妈直乐。
爸侧耳听了一会儿,笑了。
【你妈,】爸说,【四十多年了,还是爱笑。】
第二天早读,王大凯趴在桌上,凑过来。
【纪川,我跟你说个事。你昨天晚上,是不是又出去了?】
【没有。】
【不可能。】王大凯一脸笃定,【我昨晚下楼扔垃圾,看见你家窗户的灯,半夜两点还亮着。你胆子真是肥嘟嘟的,大半夜不睡觉,干啥呢?】
【背课文。】
【背课文?】王大凯发出一声夸张的惊呼,【你背课文背到两点?纪川,你要不要听听你自己在说什么。你那叫背课文吗,你那叫修仙。你这绝对是修仙。】
纪川没接话。他脑子里全是昨晚爸说的那句:白会等。等锁眼里的活气散干净,它就自己推门出来。
【对了,】王大凯又说,【你听说了没?网上那段监控视频,说是学校后门晚上有白影子在晃,官方出来解释,说是什么光反射。你说这解释,是不是有点太敷衍了?】
【嗯。】
【我们班群都传遍了。】王大凯压低声音,【有人说是特效,有人说是鬼。我跟你讲,这种解释,一看就是预制的。预制解释,懂不?就跟预制菜一样,一个模子印出来的,放哪儿都能用。】
【预制解释?】
【对,预制解释。】王大凯点头,【我现在看新闻,都觉得是预制菜,出厂自带一个解释,热热就能端上来。】
纪川没接茬。他想的是另一件事:学校后门,白影子。
他下午放学,没回家。直接绕到学校后门。
后门锁着,贴着封条。门缝里,什么都没有。
他刚要转身走,眼角余光扫到围墙拐角,有一个背影。
那人穿着深色外套,袖口,卷了两道。
纪川的心,提了起来。
他追过去。拐角后面是一条窄巷,空荡荡的,一个人都没有。只有墙根底下,落着一截烟头,还在冒烟。
有人刚刚站在这里。
纪川蹲下去,看着那截烟头。烟头上,印着一行小字。他眯起眼,认了半天,没认出牌子。
他把烟头捡起来,塞进口袋,转身跑回家。
晚上,他把烟头放在桌上,问爸。【爸,你今天有没有出门?】
【没有。】爸说,【我在家待了一天。】
纪川把烟头推过去。【有人在学校后门,盯着我看。我追过去,人跑了,就剩这个。】
爸拿起烟头,看了一眼。他的脸色,变了。
【怎么了?】
爸放下烟头,沉默了很久,才开口。【袖口,卷两道的人。】
【你认识?】
【认识。】爸说,【他跟我,是一条绳上的。我锁白,他喂白。我在这头守着,他在那头喂着。】
纪川愣住了。【喂白?】
【白要吃记忆。】爸说。纪川等着。【没有人喂它,它就得自己找吃的。可有人喂它,它就懒了,就肯待着不动。】他看着那截烟头。【这四十多年,白没饿疯,就是因为,一直有人在喂它。】
【谁在喂?】
爸看着那截烟头,说。【他在总部。他等你长大,等了很多年了。】
纪川心里一紧。【等我?】
【锁是传代的。】爸说,【我锁不动了,就得有人接。他想让锁快点换人,所以才喂白,把白养着,养到你长到能接锁的年纪。】
【那他今天来,是为什么?】
爸摇了摇头。【他没想到你爸我,还能回来。】
窗外,天已经完全黑了。
纪川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。他伸手,摸了摸口袋里的黄铜钥匙。钥匙冰凉,像攥着一块冰。
他想起爸说的话:白会等。等锁眼里的活气散干净,它就自己推门出来。
他下了床,穿好衣服,轻手轻脚地出了门。
学校后门,围墙外。
月光底下,那扇贴着封条的门,没有一点声息。
纪川蹲下来,凑近门缝。
门缝里,什么都没有。
可就在他准备站起来的时候,门缝底下,极细的一线,漏出来一点白。
白得刺眼。
纪川的手,一下子撑住了墙。
他攥紧口袋里的粉笔,粉笔冰凉,一点热气都没有。
门还没开。
但门里的白,知道钥匙是死的了。
它开始,等了。
(第五十九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