教室里,白光刺眼。
那个没有脸的人影,站在他爸身后。它没动。纪川手里的粉笔,烫得像攥着一块炭。越烫,说明它离得越近。
【爸!】纪川喊,【你身后!】
他爸没回头。他站在讲台边,像一根钉进地里的桩子。他盯着那个无脸人影,嗓子哑。【我知道。】
【它要出来了!】
【它出不来。】他爸说,【门是锁着的。】
【门开了!】纪川喊,【我开的!】
他爸沉默了一瞬。然后他开口。【门开了。锁还在。】
那个无脸人影,往前,迈了一步。
它迈过讲台,往门口走。一步一顿,像刚学会走路。它走的方向不是纪川,是教室门口。
门口,41号站着。
无脸人影走到41号面前,停下。
41号没让开。它顶着纪川的脸,挡在门口,看着那个无脸人影,声音抖,却没退。【你别出来。】
无脸人影站着,没动。
【你出来,】41号说,【就没人记得我了。他爸记着我。你把我吃了,就没人记得我了。】
无脸人影,还是站着。
纪川站在讲台边,手里攥着粉笔,看着这一切。他不知道该做什么。白在门口,41号在堵门,爸在讲台边。
【爸,】纪川说,【它为什么停住了?】
他爸没回答。他盯着门口那个无脸人影,开口,喊了一声。
【沈望。】
纪川愣住了。
教室门口,41号也愣住了。它转过头,看着讲台边那个瘦老头。
41号的声音,抖得厉害。【你……叫我什么?】
【沈望。】他爸又说了一遍,【你叫沈望。1978年,13班,点名前,我听见你报过名字。你坐在最后一排,靠窗。你名字的望,是盼望的望。】
41号站在原地,那张纪川的脸上,一点点浮出表情。
它像被什么撞了一下。
【我叫……沈望?】
【你叫沈望。】他爸说,【全班都忘了你。我没忘。我记了你四十多年。】
41号,也就是沈望,站在门口,眼泪滚了下来。
白影,也会哭。
【我喊了你四十多年。】沈望看着他爸,【你一次都没回头。】
【我听见了。】他爸说,【每一句,我都听见了。我不敢回头。我一回头,就想把锁松了,去抱你。】
【那现在呢?】
他爸看着他,很久,说。【现在,回头了。】
教室门口,沈望站着,哭得肩膀一抽一抽。
纪川站在原地,手里的粉笔,那股烫劲,一点一点退了。
那个无脸人影,站在沈望面前,还是没动。它没有脸,看不出表情。可它,像在【看】着这一切。
它不动,是因为沈望。沈望是它从13班漏出去的部分。它不吃回沈望,就少一块。可它现在,动不了沈望。
因为沈望,有名字了。被记住了。锚住了。
【爸,】纪川说,【我们走。】
他爸看着他,点了点头。
他爸走下讲台,一步一步,往门口走。走到沈望身边,他停了一下,拍了拍沈望的肩。【走吧。跟我们一起走。】
沈望抬起头,看着他爸,又看了看纪川。它张了张嘴,最后说。【我……我没有地方去。】
【你跟我回家。】
沈望愣住了。【我……我顶着你的脸。】
【你是我那个周三落下的名字。】纪川说,【你是我。回家吧。】
沈望站在原地,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它伸出那双白影的手,碰了碰纪川的脸。指尖是凉的。它说。【你是我。我不是你。】
【你是沈望。】纪川说,【你是你自己。】
门口,那个无脸人影,忽然,往前走了一步。
纪川猛地举起粉笔。【别动!】
无脸人影停住。粉笔烫得纪川手心发疼,可他没松手。
他爸喊了一声。【走!】
三个人,纪川,他爸,沈望,冲出教室门口。
纪川回身,把那扇门,用力关上。他掏出黄铜钥匙,插进锁孔,拧了两圈。
咔嗒。门锁上了。
门后,传来撞门的声音。一下,两下。闷闷的,像有人用拳头在砸。
然后,声音停了。
走廊里,午休的太阳,照在三个人身上。纪川喘着气,后背全是汗。
他爸站在走廊里,眯着眼,看着窗外的太阳。四十多年,他第一次,站在真正的太阳底下。
【爸。】
他爸转过头,看着他。看了很久,伸出手,摸了摸他的头。【你长这么大了。】
纪川的鼻子一酸。【嗯。】
【你妈……】他爸的声音有点抖,【你妈还在等我吗?】
【在。】纪川说,【她一直在等你。】
他爸低下头,用力眨了一下眼。
【这四十多年,】他爸说,【我一直在想,她要是等不了了,改嫁了,也挺好。至少,她不用一个人。】
【她没改嫁。】纪川说,【她把你的照片,放在床头柜上,天天擦。】
他爸没说话。他站在走廊里,喉结上下滚了两下。
【她给你留了一句话。】纪川说,【她说,她等你。天天等。她说,你要是回来,别站在门口,直接进家门。】
他爸站在原地,脚像钉在了地上,半天没挪。
【还有,】纪川从口袋里,摸出那枚平安扣,【这个,是你留给我的。我天天戴着。它一直在我这儿,等你回来。】
他爸接过那枚平安扣。背刻两个字:纪远。
那是他当年留下的。四十多年了,扣子上的红绳换过,玉还是那块玉。
他爸攥着那枚平安扣,在走廊里,站了很久。
阳光照在他身上。他瘦得几乎撑不起那件旧衣服。可他攥着那枚扣子,指节发白。
【走。】他说,【回家。】
沈望站在旁边,顶着纪川的脸,看看他爸,又看看纪川,手足无措。
【我……】沈望说,【我这样,能去你家吗?】
【能。】纪川说,【你就说,你是远房亲戚。】
【你家亲戚,长得跟你一样?】
【那就说,是双胞胎表哥。】纪川说,【我妈不会问那么多。】
沈望张了张嘴,最后点了点头。【行。那我……叫沈望。】
【嗯。】纪川说,【你叫沈望。】
三个人,往楼梯口走。
纪川走了两步,回头,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门。
门,锁着。
可他知道,那把锁,是死的了。
他爸的锁,已经解开了。现在锁门的,是一把黄铜钥匙。
钥匙是死的。
门,会自己开的。
他攥紧口袋里那根还烫着的粉笔,转身,跟着他爸,下楼。
身后,那扇门,没有一点声。
回家的路上,他爸挪着步子。他走两步,就要停下来,看看路边的树,看看天上的云,看看路灯杆上的小广告。什么都看不够。
【四十多年了。】他爸说,【树都长这么高了。】
【嗯。】纪川说,【你走的时候,这棵树才到这儿。】他比了比自己的腰。
他爸伸手,摸了摸那棵树的树干,像摸一个老朋友。
【爸,】纪川问,【你是怎么认出我的?】
【你长得像你妈。】他爸说,【我一眼就认出来了。】
【那沈望呢?】纪川问,【你怎么知道他叫沈望?】
他爸沉默了一会儿。【1978年,13班报到那天,我坐在他旁边。他跟我说,他叫沈望,盼望的望。他说,他家里人给他起这个名字,是想让他一辈子有盼头。】
【后来呢?】
【后来,班里开始忘人。】他爸说,【先是别的同学。后来是他。他坐在我旁边,天天跟我说话,可我再也没叫过他的名字。我怕我叫了,他反而忘得更快。】
【你记得他。】
【我记得他。】他爸说,【我把他的名字,跟我的名字,一起钉进锁里了。我锁着白,也锁着他的名字。只要我不忘,他就还在。】
纪川低着头,走了几步,说。【爸,那你呢?你盼头是什么?】
他爸停下脚步,看着他。【我盼头,就是回家。】
他伸手,摸了摸纪川的头。【我盼到了。】
纪川没说话。他低着头,走得很快。
他不想让他爸看见他哭。
到家的时候,门开着。
他妈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锅铲,围着围裙。围裙上还沾着葱花。她看见纪川他爸,锅铲【当】一声,掉在地上。
两个人在门口,站了很久。
谁都没说话。
最后,是他爸先开口的。他站在那里,穿着四十多年前那种旧衣服,头发花白,瘦得厉害。他说。【我回来了。】
他妈站在原地,眼泪,一下子就下来了。
【你……】她嘴唇抖了半天,【你吃饭了吗?】
【没有。】
【那……】她弯腰捡起锅铲,【那我给你做。你想吃什么?】
他爸看着她,笑了。【什么都行。你做的,都行。】
他妈转身,冲进厨房。
纪川站在门口,看着他爸走进家门,站在堂屋里,东看看,西看看。四十多年了。这个家,他爸从没见过。
【爸。】
【嗯?】
【欢迎回家。】
他爸站在堂屋里,阳光从窗外照进来,落在他身上。他低低【嗯】了一声。
沈望站在门口,没敢进来。它顶着纪川的脸,扒着门框,探进来半个脑袋。
【我……】沈望说,【我能不能也吃一婉?】
纪川转过头,看着它,笑了。【进来。】
(第五十八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