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早上,纪川比谁都起得早。
他把该带的东西,一样一样装进书包。301粉笔信物,贴身放。怪相机,挂在脖子上。平安扣,贴着胸口。黄铜钥匙,放进校服内袋,用红绳系住,绑在手腕上,怕丢。
他蹲在床边,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好,又一样一样收起来。重复了两遍。窗外的天,还是灰的。
他有点紧张。他承认。
昨晚他几乎没睡。他躺在床上,一直在想老师那句话:开门那天,41号会在门口。锁松了,爸就能出来。
他还想,41号在13班等了四十多年。它喊了爸四十多年的【别走】。
今天,门要开了。
临出门,他妈在厨房喊他。【早饭!】
【不吃了。】
【不吃饭怎么行?】他妈探出头,【你这两天神神秘秘的,是不是又惹事了?】
【没有。】纪川说,【就是……今天学校有活动。】
【什么活动?】
【早操比赛。】纪川随口编了个,【要提前到。】
他妈半信半疑地看了他一会儿,转身回厨房,又端出两个包子,塞进他书包。【路上吃。】
纪川接过书包,看着她,说了一句。【妈。】
【嗯?】
【晚上,】纪川说,【晚上我爸回来吃饭。】
他妈愣了一下,手里的铲子停在半空。【你说什么?】
【我说着玩的。】纪川低下头,【我走了。】
他关上门,下楼,走进早上的风里。
他其实,不知道他爸能不能回来。
他只是想,让妈有个盼头。万一呢。
三中,教学楼三楼。
早读前,教室里闹哄哄的。王大凯正站在讲台边,跟人吹牛。
【我跟你们说,】王大凯拍着桌子,【我昨天晚上,梦见自己考了满分,直接给我乐醒了。结果一睁眼,发现是周末作业写完了,我当场就想哭。】
【你哭什么?】
【我想起周一要交作业啊!】王大凯说,【你想想,你前一秒还是年级第一,后一秒发现作业一个字没动,那种心情,谁懂?】
【你作业写完了吗?】有人问。
【那倒是,我这种天才,作业从来不写。】王大凯理直气壮,【因为我写完就忘,不如不写。这就叫,精神内耗的尽头,是摆烂。】
纪川没参与。他放下书包,看了一眼窗外。
三楼走廊尽头,那间教室。
以前那儿是杂物间,锁着门,窗玻璃上蒙着灰。可今天早上,纪川路过的时候,看见那扇门,是干净的。窗玻璃,擦得干干净净,像刚有人擦过。
教室里,摆着课桌。黑板,是新的。
纪川的心,沉下去。
13班,重开了。
上午,他上了四节课,一节课都没听进去。
第一节是数学,老师让他上黑板做题,他站在黑板前,脑子里全是白光。最后他写了个答案,自己都不知道写的是什么。老师看了半天,说。【纪川,你写的这是根号三还是根号三班?】
教室里有人笑。
纪川走回座位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下课的时候,王大凯凑过来。【你咋了?一上午跟丢了魂似的。是不是昨晚没睡好?】
【嗯。】
【我跟你说,】王大凯拍拍他,【你要是心里有事,就来找我。我这人,别的没有,就是会听。主打一个情绪价值。】
【谢谢你。】
【客气啥。】王大凯大手一挥,【你的事,就是我的事。咱俩谁跟谁。】
纪川没接话。他看了一眼教室后墙上的时钟,还有两节课,就到中午了。
林小满趴在桌上,精神也不太好。下课的时候,她跟纪川说。【我昨晚又做梦了。】
纪川转头。【梦到什么了?】
【还是那间教室。】林小满说,【可这次不一样。我梦见我坐在前排,看见门口站着一个大人。他背对着我,穿着一件旧衣服。他在等什么人。】
【等谁?】
【不知道。】林小满说,【我正要走过去,闹钟就响了。我醒了以后,总觉得,那个大人,很眼熟。】
纪川没有说话。他摸了摸内袋里的黄铜钥匙。
很眼熟。是他爸。
【纪川,】林小满看着他,【你这两天,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?】
【没有。】
【你撒谎的时候,眼睛会往右边看。】林小满说,【你以前不这样。你以前撒谎,眼睛是看着人的。】
纪川愣了一下,没有说话。
中午,纪川没有去食堂。
他背着书包,一个人走上三楼。走廊里静悄悄的,午休时间,没人。
走廊尽头,那间教室的门,虚掩着。
纪川站在门口,停了一会儿。他掏出黄铜钥匙,握在手心。钥匙是凉的,硌着掌心,红绳褪了色。
他推开门。门轴吱呀响了一声。
门后,是一间教室。
跟他那个周三进过的那间,一模一样。黑板、课桌、讲台。连课桌上那些刻痕,都一模一样。
窗户是关着的,阳光从玻璃外照进来,照在课桌上,照出一层薄薄的灰。空气里有粉笔灰的味道,还有一股铁锈味,淡得发涩。
跟他爸在1978年那间教室里,留下的一模一样。
教室里,站着一个【人】。
白衣服,站在最后一排,靠窗的位置。那张脸,是纪川的脸。
41号。
【你来了。】41号说,【我听见你上楼的声音了。】
纪川握着钥匙,站在门口。【我来开门。】
【门已经开了。】41号说,【你那个周三锁的那扇,今天,你自己来开。】
【你在这儿等什么?】
【等人。】
【等谁?】
41号没有回答。它只是看着纪川,笑了一下。那笑,还是纪川的样子。
纪川想起,那个晚上,它在巷子里说过的话。它说,它等了他很久了。等他回来,把【自己】拿走。
可现在,它说的等人,不是等他。
【你等的,是他吗?】纪川问,【你等我爸。】
41号的笑,收了。它站在最后一排,靠窗的位置,看着讲台那边,很久很久,才说。【我喊了他四十多年。他一次都没回头。】
纪川捏着钥匙的手,紧了一下。
【我喊他别走。】41号说,【他没有走。他只是,没有回头。四十多年了,他一次都没有回头。】
【他回头了,会怎么样?】
【我不知道。】41号说,【我就是想让他,回头看我一眼。】
纪川没有再问。他往教室深处走。走过一排排课桌,走到讲台边。
讲台旁,站着一个人。
背对着他。穿着一件旧衣服,洗得发白。头发花白。人很瘦,像在风里站了很多年。
纪川的喉咙一下子堵住了。【……爸。】
那个人,转过身。
一张脸,很瘦,很老。眼窝深陷,像很多年没有好好睡过。
他看见纪川,浑浊的眼睛里,亮了一下。
他开口,声音沙哑。【纪川。】
【爸。】纪川的眼泪,一下子涌了出来,【我来开门了。】
他爸看着他,没有动。他站在讲台边,像一棵扎了根的树。他看了纪川很久,才说。【你不该来。】
【我来接你回家。】纪川说,【妈在家等你。】
他爸的身体,晃了一下。
【锁松了,】纪川说,【老师说,门开了,你就能出来。爸,跟我回家。】
他伸出手,要去拉他爸。
他爸身后,那片白光里,又走出一个人影。
白衣服。没有脸。
那个人影,一步一步,从白光里走出来,站在他爸身后。
纪川手里的粉笔,猛地,烫了起来。
烫得他握不住。
他爸忽然喊了一声。【别过来!】
不是喊纪川。
是喊他身后,那个没有脸的人影。
纪川站在原地,手里的粉笔,烫得他手心发疼,指节都攥白了。
他听见他爸的声音,第一次,在发抖。那声音里,不是怕他,是怕他身后那个,没有脸的东西。
(第五十七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