叔进了门。
爸站在里屋门口,看见他,没有意外的表情。像是早就知道他要来。
两个人隔着堂屋,站了一会儿。
叔先开口。【哥。】
爸应了一声。【嗯。】
【纪川的事,你打算怎么办?】
爸没有回答。
叔又说。【白认得他的血。它等了他十七年。你锁了白四十多年,锁不住这个。】
爸沉默了很久,说。【我知道。】
【你知道,你还让他留下?】叔的声音,压着火,【当年我把纪川送走,就是不想让他沾这些。你现在倒好,他住回来了,天天看着那扇门。】
爸说。【他走不了的。白认得他的血。他走到哪儿,白跟到哪儿。送走他,白也会找到他。你当年送走他,白不是一样找回来了吗?】
叔站在原地,没有说话。过了很久,他才说。【那你打算怎么办?就让他天天守着你那扇门?】
爸说。【他是我儿子。他生下来,就是锁。他得学会,怎么当一把锁。】
屋里安静了下来。
纪川站在门口,听着他们的对话,没有进去。他看见叔的手,攥着那张纸条,攥得指节发白。
这时候,沈望从院子里探进头来,看了看叔,又看了看爸,小声问。【这位……是谁?】
叔转过头,看着沈望。他看了很久,问爸。【哥,它就是那个41号?】
爸点了点头。【嗯。】
叔又看了沈望一会儿,说。【它住你家里,你也不怕?】
爸说。【它快不是它了。】
沈望听不明白,挠了挠头。【我快不是我了,那我是谁?】
纪川在旁边,说。【你是沈望。盼望的望。】
沈望认真地想了想,点了点头。【那我就是沈望。】
叔看着他们,没有再说话。他站起来,从口袋里,掏出一个小布包,放在桌上。
【这是忆社那边的账页。】叔说,【账本上记着的东西,迟早有人来取。我替你看着。】
爸收下布包,没有打开。【忆社那边,辛苦你了。】
叔摆了摆手。【一家人,说这些干什么。】
他走到门口,又停下,回头看着纪川。【记住,认记号,不认脸。】
纪川点了点头。【记住了,叔。】
【哥。】叔说,【你要是护不住他,我来护。】
爸看着他,说。【你护了他十七年。往后,我接着护。】
叔没有再说话。他转头,看向门口的纪川,说。【进来。】
纪川走进堂屋。
叔看着他,说。【你爸教你的那个办法,你学会了吗?】
纪川一愣。【办法?】
【认记号,不认脸。】叔说,【白能学你的脸,学你的声音,学你的衣服。它学不了你身上的东西。】
纪川心里一动。【什么记号?】
爸从屋里,拿出一根红绳。
很旧的红绳,颜色发暗,像是戴了很多年。
爸说。【这根红绳,是你爸我年轻时候的。我锁白那年,系在手上。白见过它。】
他把红绳,系在纪川的手腕上。
【从今天起,你戴着它。】爸说,【咱们家的人,认红绳,不认脸。谁手上没有这根红绳,谁就是假的。】
纪川低头,看着手腕上的红绳。绳子有点粗,戴在腕上,温温的。
【那白呢?】纪川问,【它学不了红绳吗?】
爸说。【红绳是实物。白学的是样子,学不了东西。它能顶你的脸,顶不了一根绳子。】
纪川点了点头。
他又问。【那要是,有人手上也系了一根一样的红绳呢?】
叔在旁边,接了一句。【红绳上,有记号。】
爸从口袋里,掏出一截粉笔头,递给纪川。【你身上这根粉笔,是活的。白靠得近,它就烫。白碰过的东西,它也烫。你拿着它,去碰你信的人。】
纪川接过粉笔,心里明白了。【用粉笔验人?】
【对。】爸说,【红绳认真,粉笔验假。两样齐了,谁也骗不了你。】
纪川把粉笔揣回口袋,摸了摸手腕上的红绳,点了点头。【我记住了。】
第二天早上,纪川到教室,王大凯正跟人吹牛。
【我跟你们说,我现在,能一眼分出真假纪川。】王大凯拍着桌子,【你们信不信?】
【吹牛。】
【不吹。】王大凯说,【真的假不了,假的真不了。我跟他之间,有暗号。这暗号,只有真纪川知道。】
纪川走进教室,正好听见这句。
他笑了一下。【什么暗号?】
王大凯看见他,眼睛一亮。【你来了!来来来,现场验证。】
他清了清嗓子,一本正经。【白天鹅。】
纪川配合地接。【下蛋了。】
王大凯愣了一下。【……我什么时候说过下蛋?】
【你说的暗号,只有咱俩知道。】纪川面不改色,【我说下蛋了,就是验证完毕。是本人。】
王大凯看了看同桌,又看了看纪川,一脸半信半疑。【行吧。算你是真的。】
同桌在旁边笑。【你俩这是接头还是认亲呢?】
王大凯挥手。【去去去,这是正经事。你不懂。】
他凑到纪川旁边,压低声音说。【我跟你说,我昨天回家,把咱俩的暗号,跟我妈都说了。我妈说,你们年轻人真会完。我说,妈,这不是玩,这是保命。】
纪川心里一暖。【你妈没说你神经病?】
【说了。】王大凯一脸淡定,【她说我神经病,我就放心了。说明我这个反应,是个正常人该有的反应。】
纪川笑了一下,没接话。
他摸了摸手腕上的红绳,心里想着爸的话。
红绳认真,粉笔验假。
他今天早上,用粉笔试过妈了。粉笔没烫。妈是真的。
他也试过沈望。粉笔,也没烫。
爸说,沈望身上的白线,已经短得,粉笔都探不出来了。沈望,快是真的了。
放学的时候,他在校门口,碰见了林小满。
林小满今天来上学了。脸色比上周好多了,就是还有点虚。
她看见纪川,喊了一声。【纪川。】
纪川走过去。【你好了?】
【好多了。】林小满说,她盯着纪川的手腕,看了一会儿,【你手上,戴的什么?】
纪川低头,看了一眼红绳。【红绳。我妈给系的红绳,保平安的。】
林小满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,她才小声说。【纪川,我哥说,你要是哪天手上多了根红绳,就说明,你家那边,快要出事了。】
纪川的心猛地一沉。【你哥说的?】
林小满点了点头。【我哥昨晚跟我说的。他说,你要是戴了红绳,让我别怕,也别给你添乱。他说,那是你家的规矩。】
纪川站在校门口,看着林小满,半天,才说。【你哥还说什么了?】
林小满想了想,说。【他说,红绳要是变了色,就让我去找他。】
纪川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红绳。【变色?】
【嗯。】林小满说,【他说,红绳变白,人就不对了。让我离远点。】
纪川低头,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红绳。
红绳还是红的。
可他知道,红绳底下,那道红印,正在一点一点地,变深。
当天下午放学,纪川回到家,天还亮着。
他进门,喊了一声【妈】,没人应。
厨房里,灶上还开着火,锅里炖着汤。
纪川心里一紧,快步往里走。
里屋的门开着。爸坐在窗边,一动不动。
沈望站在院子里,低着头。
纪川的心一下子悬起来。【爸?】
爸缓缓转过头,看着他。
爸的脸色,白得吓人。
纪川冲过去。【爸!你怎么了?】
爸张了张嘴,声音很哑。【它……碰到你了。】
纪川愣住。【什么?】
爸抬起手,指着纪川的手腕。
纪川低头。
他的手腕上,那根红绳,好好的系着。
可红绳底下,露出来的那一圈皮肤上,多了一道红印。
红印很细,绕着腕子一圈,像是被什么东西,紧紧攥过。纪川用另一只手的拇指按了按,烫。
纪川看着那道红印,喉咙发紧。
【爸。】他问,【这是什么?】
爸看着他,很久,才说。【它碰到你了。】
【它不是在门里吗?】
爸摇了摇头。【它出不来,可它能够。隔着门,它够得到你。】
纪川站在原地,手腕上那道红印,隐隐地,发着热。
爸的声音,哑得像砂纸。【它在你身上,做记号了。】
纪川问。【做记号,做什么?】
爸没有回答。他坐在窗边,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,很久,才说。【它在等。它做了记号,就不怕找不到你了。它知道,你迟早,会走到它门口。】
纪川站在昏暗的屋里,手腕上那道红印,一圈一圈,发着烫。
(第六十四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