放学，纪川刚出校门，就被王大凯拦住了。
【纪川！等等我！】王大凯跑过来，喘着气，【你今天怎么魂不守舍的？一下课就发呆。】
【没事。】
王大凯看了他一眼。【你说没事，就是有事。】他半信半疑，又说，【我跟你说，我现在晚上都不敢照镜子。昨晚照了十秒钟，越看越像你，给我吓得，直接把毛巾甩镜子上盖住了。】
纪川笑了。【大凯，你以后晚上，少照镜子。】
【为啥？】
【怕你吓着自己。】
王大凯。【……你这人，关心人都关心得这么欠揍。】
纪川跟他道了别，拐了个弯，往林小满家方向走。
林小满坐在床上，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，但还是白。她看见纪川，眼神躲了一下，小声喊了句【纪川】。
她哥坐在门口，手里削着一根苹果皮，抬眼看了看纪川。【你来了。】
纪川把纸条掏出来，递过去。【你们看看这个。】
林小满她哥接过纸条，看了一眼那三个字，没说话。他把纸条翻过来，看了看背面，又递回去。【不是我写的。】
【你知道是谁写的吗？】
她哥沉默了一会儿，说。【我不知道。但我知道，写这纸条的人，认识白。】
纪川心里一动。【你怎么知道？】
【因为他不说别信它。】她哥说，【他说的是别信他。白没有性别，没有人管它叫他。写纸条的人，说的是他，说明他看见的，是个顶着人脸的东西。】
纪川的背脊，一阵发凉。
【哥。】林小满开口，【那个纸条，是给纪川的吧？】
她哥点了点头。【应该是。】
林小满看着纪川，半天，才小声说。【纪川，你要小心。我总觉得……你身边，有什么东西，在学你。】
纪川看着她，点了点头。【我知道。】
林小满低下头，小声说。【纪川，我哥昨晚，又在门口站了一夜。他站在门口，面朝外，背对着我。我半夜醒了，看见他站在那儿，吓一跳。】
离开林小满家的时候，天已经擦黑了。
她哥送他到门口，叫住他。【纪川。】
纪川回头。
她哥站在门框里，半张脸隐在暗处，说。【别信他。这三个字，也记在你心里。你身边要是真有个顶着你的脸的东西，你别慌。真的就是真的，假的就是假的。你越慌，它越像。】
纪川站在门口，看着这个进过那里面的人，重重地点了点头。【我记住了。】
回到家，纪川进门，就看见妈在厨房里忙活。
妈听见动静，回头看了他一眼。【回来了？】
【嗯。】
妈又看了他一眼，说。【你今早出门，咋不喊我一声？】
纪川愣了一下。【妈，我今早没出门啊。】
妈的手顿了一下。【没出门？我今早还在巷口看见你了。你站在巷口，喊了一声妈，我没应你，你就走了。】
纪川的心，一下子沉到了底。
【妈。】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稳下来，【你确定，看见的是我？】
妈想了想，说。【我看了一眼，是你啊。你穿着校服。】
纪川站在原地，手脚冰凉。
他今早，一直在家里。六点半起来，七点出的门，直接去了学校。他根本没有去过巷口。
白，已经能顶着他的脸，在白天走动了。而且，它学着纪川的样子，喊了妈一声。妈看见了。妈信了。所以，白站住了。
纪川攥紧了拳头，没让妈看出异样。【妈，我今早走得早，怕吵醒你。下回我喊你。】
妈笑了一下。【行。你爸也说你今早走得早。】
纪川心里又是一沉。
爸也看见巷口的纪川了。
晚上，纪川躺在床上，翻来覆去。快睡着的时候，他听见窗外，传来一个声音。细得几乎听不见。
【纪川。】
纪川猛地睁开眼。
那声音从巷口传来。是他的声音。
他走到窗边，隔着窗帘，往下看。
巷口的路灯底下，站着一个人。穿着校服，背着一个书包，抬着头，正往他家的窗户看。
那个人，长得跟纪川一模一样。
【你今晚，跟你爸说的话，我全听见了。】
纪川猛地攥紧了窗帘。
【锁谱。满十八。】楼下的纪川说，【你等得到吗？】
它全听见了。爸说的三条路，锁谱，忆社，满十八，它全听见了。
楼下的纪川又开口了。这一句，声音里裹着笑。
【那张纸条，是我写的。别信他。你别信你爸，别信你叔，别信忆社。他们都在骗你。】
它顿了顿，又说。【你信我。】
后来，巷口传来一阵风。路灯闪了一下。再往下看，人没了。
纪川缓缓松开窗帘。他的手，全是汗。
他转过身，看见房间门口，站着沈望。它穿着睡衣，头发乱糟糟的，脸上还有睡意。
它问。【你信我，还是信他？】
纪川看着它。它站在门口，背光站着。它的脸，在灯光底下，有一点虚。
纪川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他开口了。声音不大，但很稳。【我信你。】
沈望愣住了。
【我信你。】纪川又说了一遍，【你是我喊回来的。你是沈望。盼望的望。】
沈望站在门口，没有动。它脸上的虚，看着淡了一点。
【可是……】它说，【是我，把你家的事，说出去的？】
纪川看着它。【你听见白说话了？】
【没有。】沈望摇头，【我什么都没听见。我就是……站在这儿，就觉着，自己好像漏了什么。像有一个口子，我堵不上。】
这时候，爸的声音，从旁边传来。【那不是你的错。】
纪川和沈望一起转头。
爸站在走廊里，披着一件旧外套，看着沈望，说。【你是白身上掉下来的肉。白能借你的耳朵。它借你耳朵的时候，你自己是不知道的。】
沈望的脸一下子白了。【那我……我天天在这个家里，它是不是什么都听见了？】
爸没有骗它。【听见了。】
沈望站在原地，抖了一下。它低头，看着自己的手，过了好半天，才说。【那我走。我走了，它听不见，就不会害你们了。】
纪川一愣。【走？】
【我回我该回的地方。】沈望说，【我是从它身上掉下来的。我回去，它就能补全了。】
纪川的手攥紧了。【你回去，白就齐了。它就能推开门了。】
沈望看着他，半天，才说。【可我留下，它借我的耳朵，你家里的事，它都听得见。我留下来，也是害你们。纪川，你爸记了我四十多年。你把我喊回来了。我做过一回人了。够了。】
它说完，又想挣开纪川的手。
纪川没松手。他攥着沈望的胳膊，一字一句地说。【白借你的耳朵，是因为你身上还有白的线。可你越被记住，那条线就越短。你在这儿待一天，你就多一天是沈望，少一点是白。你走了，白把你收回去，它就齐了。你留下，我天天喊你，总有一天，你身上就全是沈望了。到那时候，白想借，也借不动了。】
沈望站在黑暗里，好半天，没说话。然后，它的肩膀，抖了起来。它低下头，用袖子擦了擦脸，声音闷闷的。【我不走。你让我留下，我就留下。】
纪川松开手，拍了拍它的肩。【留下。咱家管饭。】
沈望破涕为笑。【那我要吃两碗。】
【吃三碗都行。】
爸站在走廊里，看着他们，没有插话。
第二天放学，纪川出了校门，一路往家走。
走到巷口的时候，他停住了。
巷口的灯，还亮着。灯底下，站着一个人。穿着灰扑扑的外套，一只手插在兜里。
他抬起头，看着纪川。
纪川的心猛地一跳。【叔？】
叔站在路灯底下，看着他，说。【回来了。】
纪川快步走过去。【叔，你怎么来了？】
叔没有回答。他从口袋里，掏出一张纸条，递给纪川。
纪川接过纸条，低头一看。上面写着三个字：别信他。跟王大凯捡到的那张，一模一样。
纪川抬头，看着叔。
叔站在路灯底下，声音没有起伏，像在说一件别人的事。【纸条，是我写的。我在王大凯家楼下，放了一张。你家门口，也放了一张。】
纪川的手，一下子攥紧了纸条。【那……白说，是它写的。】
叔看了他一眼。【白学你的脸，也学会撒谎了。它知道你会来问我，所以它先说了。】
纪川攥着纸条，指节发白。【叔，你写这个，是想让我别信谁？】
叔沉默了一会儿，说。【你爸锁了白四十多年，白都出不来。可现在，它快出来了。】
他顿了顿，看着纪川，说。【你爸漏算了一样东西。】
纪川心里一紧。【漏算了什么？】
叔看着他，一字一句地说。【漏算了你。】
纪川站在巷口，路灯的光，白得发冷。
巷口的风，吹得他后颈发凉。
叔说，爸漏算了纪川。白认得纪川的血。锁胚子。蚀的器皿。
原来这些，爸都知道。可爸漏算的，到底是什么？
（第六十三章完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