纪川到家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爸坐在里屋,没开灯。窗外的光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纪川站在门口。【爸。】
【进来。】爸说,【把门关上。】
纪川反手关上门,在他对面坐下。
屋里静得能听见表针。只有院子里,沈望蹲在石榴树底下,小声哼着什么的声音。
爸看着他,看了很久,才开口。【门开缝了。】
【嗯。】纪川说,【一指宽。】
【白在里面,缩回去了。】爸说,【它不往外漏,是在攒劲。等它攒够了,它会推门。】
纪川的手握紧了。【你那天说,等它出来,把自己扣上去。】
爸没有接话。他沉默了一会儿,说。【那是最后一条路。走了那条路,你就跟我一样,出不来了。】
纪川看着爸的眼睛,问。【你后悔吗?】
爸愣了一下。
他没有回答。过了很久,他才说。【我后悔的,不是锁了它四十多年。我后悔的是,你妈等了我快二十年,我没让她知道,我一直在往家走。】
纪川的鼻子,有点发酸。
【爸。】他说,【还有别的路吗?】
爸看着他,说。【有三条路。】
【第一条,你把自己钉进锁里,锁死白。】爸说。纪川等着。【白出不来,你也出不来。】他顿了顿。【第二条,去找那个喂食的。他背后是总部。总部有办法让白回去,可他们不一定会帮你。他们养了白这么多年,不是想让它死的。】
纪川问。【第三条呢?】
爸沉默了很久。【第三条,我不知道走不走得通。】
【是什么?】
【锁谱。】爸说,【白是怎么被锁的,当年锁它的人是谁,都记在锁谱上。锁谱在忆社存着。你满十八,忆社的人会把它交给你。】
纪川愣了一下。【锁谱?】
【对。】爸说,【我当年锁白,只学会了一个锁字。可锁谱上记的,不只是锁。它记着白的根。你要是能找到白的根,说不定,不用锁,就能把它镇住。】
纪川心里一跳。【白的根?】
爸没有再说下去。他转头,看向窗外黑下来的天,说。【我锁了它四十多年,只知道怎么锁,不知道它的根在哪儿。锁谱在忆社放了四十多年,也没人翻过。你要走第三条路,只能等它。】
纪川坐在那里,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。
热的是,原来还有第三条路。沉的是,那条路,要等到十八岁。
他不知道,自己等不等得到那一天。
【爸。】纪川问,【总部为什么要盯上我?】
爸沉默了一下,说。【因为你是锁。】
纪川一愣。【我?】
【你爸我是锁。】爸说,【你是我儿子。你生下来,就是一块锁胚子。】
纪川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。【他们要我锁白?】
【他们不是要你锁白。】爸说,【他们是要你,一辈子锁着白。白锁着,又一直有人喂,它就一直在。你在,锁就在,白就在。你这个人,就成了蚀的器皿。】
纪川猛地抬头。【蚀?】
爸没有解释。他只是说。【白是蚀长出来的一根枝。你锁住白,蚀就在。你要是不锁了,蚀可能就从别的地方,再长一根出来。他们怕的,是蚀长出来。他们想让你,替他们一直锁着。】
纪川坐在昏暗的屋里,手心全是汗。
他明白过来,那个喂食的人,为什么一直跟着他,为什么在家门口、在王大凯家楼下,留下烟头。
他看的,不是纪川会不会护人。
他看的是,这块锁胚子,能不能用一辈子。
【爸。】纪川又问,【那你当年,知道自己要当锁吗?】
爸沉默了一会儿,说。【知道。我爷爷是锁,我爹也是锁。我们家的人,世世代代,都是锁。我生下来,就知道自己迟早要锁一门白。】
纪川喉咙发紧。【那你还生我?】
爸看着他,声音压得极低。【我生你,不是为了让你接锁。我锁白,就是不想让你再锁。可我没想到,白认得你。它认得你的血。你躲不开。】
纪川的心,像被人攥了一下。他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爸又说。【叔当年把你送走,就是不想让你知道这些。你妈也不知道。我们家的事,本该到我这辈,就断了。】
纪川问。【叔也知道?】
爸点了点头。【他知道。他替我守着忆社,守着你。他这辈子,没锁过白,可他为咱们家,锁了一辈子嘴。】
门外,妈的声音响起来。【吃饭了。你们爷俩,窝在屋里说什么呢?】
爸应了一声。【来了。】
他站起身,拍了拍纪川的肩,低声说。【路还长。先吃饭。】
纪川点了点头,跟着爸走出去。
饭桌上,妈照旧给沈望夹菜。沈望照旧捧着碗,认认真真地吃。它夹起一块排骨,咬了一口,眼睛亮了,又咬了一口。
妈看着它,笑了。【表哥胃口好。】
沈望嘴里塞着肉,含混地说。【比梦里的好吃。】
妈又给它夹了一筷子。【那多吃点。】
纪川看着这一桌子人,心里想着爸的话。
蚀的器皿。锁胚子。白的根。
这些东西,离他的生活,明明很远。可它们,又近得,就在他家门口那扇门后头。
第二天早上,纪川刚到教室,就看见王大凯趴在桌上,一脸生无可恋。
【咋了?】
王大凯抬起头,幽幽地看着他。【我昨晚,又梦见你了。】
纪川心里一紧。【梦见我什么?】
【梦见你站我家楼下,说你家那扇门开了,让我进去坐坐。】王大凯说,【我穿着拖鞋就下去了。走到楼道口,我忽然想起来,你说过,梦里谁喊都别应。我当时吓得,鞋都跑丢一只。】
纪川看着他,喉咙动了一下。【你跑得对。】
【那必须的。】王大凯又趴回桌上,【我现在周一早上看见你,都觉着你是假的。得先对个暗号,才敢认你。】
他想了想,又说。【我昨晚跑回楼上,给我爸都吵醒了。我爸问我大半夜跑啥,我说我梦见你叫我下楼。我爸说,梦见人叫你下楼,那是人家想你,你跑什么。我说,想什么想,那是要命。】
纪川问。【你爸信了?】
【他让我今天上完学,去庙里拜拜。】王大凯一脸无语,【我说爸,封建迷信要不得。他说,那你把作业写了,那就不迷信了。你说这当爹的,是不是主打一个逻辑自恰?】
纪川笑了一声。
王大凯见他笑了,自己也笑了,又补了一句。【不过说真的,我现在看见咱班后门,都怕门后头站着个你。】
他想了想,又说。【咱俩对个暗号?】
纪川配合地问。【白天鹅?】
【过了。】王大凯说,【是本人。】
纪川正要笑,王大凯又想起什么,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,递给他。【对了,早上我在我家楼下捡到这个。路灯底下,压着一块石头,底下压着这张纸条。我看了一眼,没看懂。】
纪川接过纸条。
纸条不大,像是从本子上撕下来的。边缘不齐,还沾着一点湿痕。
上面写着三个字:
别信他。
字迹很生,一笔一划,像是写得特别用力。像是写字的人,想让看见的人,一定要看明白。
纪川捏着纸条,看了很久。
【这谁写的?】王大凯问,【你家仇人?还是我得罪人了?】
纪川摇了摇头。【不知道。】
他收好纸条,手指在口袋里捏着那张纸。
别信他。
谁是他?
是白吗?白顶着他的脸,到处骗人。别信白,说得通。
可如果不是白呢?
如果是别的东西,顶着一张他认识的脸呢?
纪川想起爸昨晚说的话。
蚀的器皿。锁胚子。白的根。
那张纸条,像一根刺。拔不出来,也看不真切。
他低头,又看了一眼那三个字。
别信他。
(第六十二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