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六早上,纪川揉着眼睛走出房间,妈正在厨房里热粥。她看见纪川,愣了一下,问。【今天周几来着?】
【周六。】纪川说,【妈,你昨天也问过。昨天周五,你追着我问了两回。】
妈愣了一下。【我问过?】
她站在灶台前,手里拿着勺子,想了一会儿,摇了摇头。【我这记性,越来越差了。】
纪川心里一沉。他想起爸说过,妈的名字在白里。妈记性一直不算好,可这两天,看着又差了一点。
他端着粥,进里屋找爸。
爸正坐在窗边,看着院子里的石榴树。沈望蹲在树底下,仰着头,看树上一只麻雀,看得入神。
【爸。】纪川说,【妈今天又问周几了。】
爸没有回头。【嗯。】
【她以前不这样。】
爸沉默了一会儿,说。【她的名字在白里。白这两天在使劲,她跟着晃。】
纪川心里一紧。【白要动妈?】
【动不了。】爸说,【她的名字已经被白吃了。白吃不了第二回。白想借,也借不动她。】
【那它借谁?】
爸转过头,看着他。【借那些干干净净的、从没被白碰过的人。】
纪川的脑子里,一下跳出两张脸。王大凯。林小满。
上午十点,王大凯来了。他背着一个书包,进门就往纪川屋里钻。【快,作业借我抄抄。周六了,我一个字没写。】
【你周日下午再写不行?】
【那不行。】王大凯一本正经,【我昨天刷到个视频,说周末就是用来充电的。我电都充饱了,作业的事,等周日晚上再说。】
纪川把作业本扔给他。王大凯摊开本子,抄了两笔,抬起头。【对了,纪川,我跟你说个事。我昨晚做了个梦。梦见你站在我家楼下,喊我名字,让我下楼。我穿上鞋就下去了,楼下空空的,一个人都没有。】
纪川的手在书桌底下攥紧了。【然后呢?】
【然后我就在楼下站了十分钟,跟个傻子似的。】王大凯嘿嘿一笑。
纪川没有笑。他看着王大凯,半天,才问。【你在梦里,听见他喊你什么了?】
【喊我大名呗。】王大凯说,【王大凯,王大凯,喊得可清楚了。】
纪川的呼吸,沉了一下。
【大凯。】他说,【你听我说。以后不管谁喊你,只要不是我本人站在你面前,你都别应。梦里,电话里,楼底下,都别应。】
王大凯愣住。【为啥?】
纪川想了想,说。【我这两天,总梦见有人顶我的脸,到处骗人。我怕骗到你头上。】
王大凯看了他一会儿,一拍大腿。【行!那我跟你定个暗号。以后你要是真找我,你就说个暗号。说了暗号,才是真的你。】
【什么暗号?】
王大凯想了想。【就叫,白天鹅。】
【白天鹅?】
【对。】王大凯得意地说,【我幼儿园时候的外号。没几个人知道。只有真纪川,才配知道我的黑历史。】
纪川点了点头。【白天鹅。我记住了。】
【还有。】王大凯又补了一句,【你要是看见我,被一个顶着你的脸的家伙喊走了,你就冲我喊白天鹅。我一听见,就知道那是假的。】
傍晚吃饭的时候,妈又忘了一件事。她把盐当成糖,往红烧肉里加了一勺,端上桌,自己尝了一口,皱起眉。【这肉怎么是甜的?】
纪川愣了一下,刚想说话,爸先开口了。【我放的。我口重,就爱这么吃。】
妈狐疑地看了他一眼。【你以前,不放糖的。】
爸低头扒饭,声音压得极低。【四十多年了,口味会变的。】
妈没再问。
晚上十点四十,纪川的手机响了。是王大凯。
纪川接起来,还没开口,电话那头,王大凯的声音压得很低,发着抖。【纪川,你……你现在在家吗?】
【在家。】纪川说,【怎么了?】
电话那头,王大凯沉默了一下,才说。【我家楼下,路灯底下,站着一个人。】
纪川的呼吸停了一拍。【什么样的人?】
【他抬着头,看我家的窗户。】王大凯的声音,越来越抖,【他……他长得跟你一模一样。】
纪川猛地坐起来。【你别下楼。】
【我没下楼。】王大凯说,【我就站在窗边看。他站了一会儿,开始喊我了。】
【喊什么?】
【喊我名字。】王大凯说,【王大凯,王大凯。跟昨晚梦里,一个声。】
纪川攥着手机,指节发白。【别应他。】
【我没应。】王大凯说,【可是,他知道我家窗户是哪扇。】
【大凯。】纪川说,【你听我说。把窗帘拉上。别开灯。谁喊你,你都别应。我现在就过去。】
【大凯。】
【嗯?】
【你是王大凯。】纪川说,【我是纪川。白天鹅,记住了吗?】
电话那头,安静了一会儿。然后,王大凯的声音囔着鼻子,说。【记住了。白天鹅。】
纪川挂了电话,套上外套,冲出房间。
爸站在门口,像是早就醒了。【我跟你去。沈望看着家,你妈在里屋睡了。】
两个人,一前一后,冲进黑夜里。
街道上空荡荡的。路灯一盏一盏,拉出长长的影子。风裹着夜里的凉意,往领口里钻。
他远远地,看见了王大凯家的楼。
楼下的路灯底下,没有人。空荡荡的。
纪川放慢脚步,一步一步,走近那盏路灯。
地上,只有一团被风吹动的落叶。
他蹲下去,看着那盏路灯。灯柱底下,放着一截烟头。还在冒烟。
纪川的手,一下子按在了路灯杆上。
他抬起头,看向王大凯家的窗户。窗户里,灯亮着。窗帘拉得严严实实。
王大凯没有下楼。
纪川掏出手机,拨通王大凯的电话。【到了。你在家?】
【在家。窗帘拉着呢。】
【好。别开窗,别开门。我就在楼下。】
他挂了电话,看着那截烟头,直起腰。
路灯的光,白得发亮。
他发现,那盏路灯的灯杆上,刻着两个字。
他凑近一看,心,一下子凉了。
灯杆上,有人用指甲,一笔一划,刻着两个字:
纪川。
爸站在他旁边,只看了一眼,就说。【不是白刻的。白没有手。它连影子都是借的。刻字这种事,得有一双真手。】
【是那个喂食的?】
爸没有直接回答。他蹲下去,捡起那截烟头,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,说。【他来过。他跟着你,跟到了这儿。他不是来害你的。他是来看的。】
【看什么?】
爸直起腰,看着王大凯家的窗户,说。【看你护人护得怎么样。锁是什么?锁是替人守门的。你爸我守了四十多年,守的是门,也是门后头那些人。他看看你,是不是也守得住。】
第二天上午,王大凯顶着两个黑眼圈,出现在纪川家。
他一进门就瘫在沙发上。【我昨晚吓的够呛。一闭眼,就是楼下那个跟你长得一模一样的玩意儿。我把窗帘拉了两层,又用胶带把窗户缝糊上了。】
纪川看着他,喉咙动了一下。
王大凯是个啥都不知道的人。他不知道白,不知道蚀,不知道13班。可他昨晚没下楼,没开门,没应那个声音。他信纪川。
【大凯。】
【嗯?】
【昨晚,谢谢你。】
王大凯愣了一下。【谢我啥?我又没干啥。】
【你信我了。】
王大凯看着他,笑了。【那必须的。咱俩谁跟谁。】
当天下午,纪川骑车去了学校。
学校里没什么人。他绕到学校后门。
远远地,他就觉得不对劲。
那扇贴着封条的门,封条,没了。
纪川的心,猛地沉下去。他快步走过去。
门虚掩着。一条缝,大概一指宽。黑黢黢的,像一张半张的嘴。门缝里飘出一股潮味。
他蹲下去,凑近那条门缝。
门缝里,黑洞洞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上次那一线白,没了。
他伸手,想推门。手指碰到门板的一瞬间,一阵冰凉,顺着指尖,窜上手臂。
他猛地缩回手。
口袋里,那根粉笔,烫了一下。只有一下,很快就凉了。
纪川站在门外,心跳得很快。
白不在门缝里了。白不往外漏了。它缩回去了。缩回去,是在攒劲。
他退后两步,掏出手机,拨通了爸的电话。【学校后门。封条没了。门开了一条缝。】
电话那头,沉默了很久。【别进去。你现在,就回来。】
【它要出来了?】
【快了。】爸说,【你回来。我有话跟你说。】
纪川正要挂电话,听见门缝里,传来一个声音。
细得几乎听不见。像是有人在门里,隔着那道缝,跟他说话。
那个声音,是他的声音。
【纪川。】那个声音说,【进来啊。】
纪川站在原地,握着手机,一动没动。
他听见自己的心跳,一下,一下,撞在胸腔里。
【纪川。】门缝里的声音又说了一遍,【门开了。你进来啊。】
纪川没有应声。他缓缓地,退了一步,又退一步。
退到台阶底下,他转身,大步往校门口走。
他没有跑。他怕一跑,门缝里那个声音,就知道他怕了。
门,自己开了一条缝。
白,已经开始招手了。
(第六十一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