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读,林小满迟到了。
她顶着两个黑眼圈进教室,脸色发白。王大凯看见她,贱兮兮地凑过去。【哟,林姐,昨晚修仙去了?】
林小满没理他,径直走到座位坐下,把书包往桌上一放,趴了下去。
【得,修仙失败。】王大凯转头跟纪川说,【我跟你说,我昨晚也熬夜了。刷到一个视频,说人要是天天熬夜,脑子就会开始自动存档,白天干的事,晚上自动存进梦里。评论区都说,怪不得最近老梦见自己还在上课。】 纪川没接话。
【还有个评论更绝,】王大凯说,【说梦见上课的,都是把人生过成永动基了。我寻思我也有点,我天天梦见食堂阿姨少给我打一勺肉。】
【那你应该梦见食堂阿姨多给你打一勺。】
【那不能。】王大凯摇头,【梦是反的。我要是梦见她多给,现实里她能把我碗都扣了,扣定。】
纪川走到林小满座位边上,压低声音问。【昨晚又做梦了?】
林小满闷闷地【嗯】了一声。
【梦到什么了?】
【还是那间教室。】林小满的声音,从臂弯里传出来,【黑板上的忘字,我看清了。还有,最后一排,坐着一个人。】
纪川的心一紧。【什么人?】
【看不清脸。】林小满说,【他坐在最后一排,穿着白衣服,一直看着我。我走到哪儿,他看到哪儿。我有点怕,就一直坐着没动。】
【你有没有念自己名字?】
【念了。】林小满抬起头,眼睛红红的,【我念了三遍,梦没散。纪川,你教我的法子,不管用了。】
纪川站在原地,没说话。
他哥教的法子,用在她哥身上,她哥没能出来。现在用在她身上,也压不住了吗?
【那你,后来怎么醒的?】
【闹钟响了。】林小满说,【我醒过来,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,睡衣都湿透了。】
纪川看着她,想说点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走廊外有人跑过,脚步声咚咚的。
上午第二节,语文课。
纪川盯着黑板,一个字都听不进去。他一直在想林小满的梦。它用她哥的脸,坐在最后一排,等她走过去。
下课铃响,他回头看了一眼林小满。
林小满趴在桌上,像睡着了。
他走过去,想叫她,停住了。
林小满没有睡着。她睁着眼睛,直直地看着前方,嘴唇在动,像在说什么。
纪川弯腰,凑近,听见她在说。【别叫了。他来了。他来了。】
纪川后背一沉,伸手按住她的肩膀。【林小满!】
林小满回过神来,像是被人从水里拽上来一样,大口喘气。她看着纪川,眼神还有点涣散。【纪川?你……你怎么在这儿?】
【我一直在教室。】纪川说,【你刚才,看见什么了?】
【我看见……】林小满的声音有点抖,【我看见那间教室了。不是晚上。是大白天。黑板、课桌,都跟梦里一模一样。最后一排那个人,他抬头看我,叫我名字。】
【他叫你什么?】
【小满。】林小满说,【他叫我小满。声音很熟。我好像认识他。】
纪川的血液,一下子凉了。
【林小满,】他蹲下来,跟她平视,【你听我说。你哥已经不在了。】
林小满愣住了。
【你哥他……已经走了。】纪川说,【梦里叫你小满的那个人,不是你哥。是别的东西,借了你哥的脸。你越信它,它越把你往里带。】
林小满的眼睛,一下子红了。她张了张嘴,没说话。
【你哥教过你。】纪川说,【念三遍自己的名字,梦就散了。你信你哥,就信他的话。你哥说的,是对的。】
林小满低头,看着脖子上那个深蓝色的校牌卡套。
她伸手,把校牌从衣领里拽出来,攥在手里,一字一句地念:【林小满。林小满。林小满。】
念完三遍,她抬起头,眼睛里的红,退下去了一些。
【纪川,】她小声说,【我哥他……真的不在了吗?】
【不在了。】纪川说,【可他说的话,还在。你记住了,就当他还在。】
林小满点了点头,没再说话。她低着头,把校牌又塞回衣领里,攥得紧紧的。
中午,食堂。
林小满端着餐盘,坐到纪川对面。她今天吃得很少,扒了几口就放下筷子。
【纪川,】她说,【我哥走的那年,我其实见过他一次。】
【见过?】
【他在医院。】林小满说,【我去看他。他躺在病床上,看见我,跟我说:小满,哥对不起你。哥把你忘了很多年。我问他忘什么了,他不说。他只是哭。】
纪川的筷子,停了一下。
【他说,他要是再见到我,一定先叫我的名字。叫三遍,让我记住,我是小满。】
纪川沉默了很久。
她哥,被白吃了多少记忆。连妹妹都忘了很多年。可到最后,他记得的最后一件事,是先叫妹妹的名字。
【林小满,】纪川说,【你哥把你记得很好。】
林小满低下头,眼泪掉进碗里。
下午,放学。
纪川没有直接回家。他拐进城南那条老街,在留影照相馆门口站了一会儿。
老周不在。门锁着。
他在门口站了很久,最后掏出手机,翻到相册里那几张留影的照片。照片上,白影还在。他盯着看了几眼,又把手机收起来。
他想到了怪相机。
那台相机,能拍出人身上【别的东西】。老赵的影,就是这么照出来的。那林小满梦里那个【她哥】,要是也能照出来呢?
他回到家,天还没黑。他把怪相机从抽屉里拿出来,放在桌上,盯着它看了很久。
机身很旧,镜头是双层的。他记得老周说过:你拍的是脸,还是记忆?
脸。还是记忆?
他举起相机,对着窗户外头,试着调了调焦。相机皮套硌着掌心,凉的。
天边还有一点亮。街上没什么人。他透过取景框,看着对面的楼房、路灯、空荡荡的马路。
取景框里,多了一个人影。
白色的。站在街对面那盏路灯底下,正对着他家的窗户。
纪川的手,一下子稳住了。他没有放下相机,把焦距调近。
那个人影没有动。就那么站着,白衣服,白脸。
像一张照片里,洗出来的白。
纪川放下相机,再看窗外。街对面,路灯底下,空荡荡的,什么都没有。
他又举起相机,那个人影,又出现了。
他放下。人影消失。窗台上的灰被风吹了一下。
他举起。人影还在。
那个人影,不在街上。它在取景框里。
它只活在照片里。
纪川的心跳,慢了下来。他把相机放下,在椅子上坐了很久。
他知道,有些东西,是躲不掉的。你闭上眼睛,它就站在你眼皮后面。你睁开眼,它就站在照片里。
他想起老周那句话。现在他懂了一半。
拍的不是脸。也不是记忆。
怪相机拍出来的,从来不是人。是人身上被白吃剩下的东西。老赵的影是这样。路灯底下那个白影,也是这样。
他举起相机,又看了一眼取景框。
那个人影,还在路灯底下。正对着他,像是等了很久。
纪川开口,声音压得极低。【你在等谁?】
取景框里,那个人影没有回答。它只是抬起手,指了指纪川身后。
纪川猛地回头。
他身后,是书桌。桌上摊着他的作业本。作业本上,写着一行字:
【明天,去13班。】
那不是他写的字。
(第五十二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