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早读,纪川到得比平时早。
他没去座位,先去了一趟校门口的文具店,买了一个卡套。深蓝色的,能装校牌,带一根挂绳。他付钱的时候,老板多看了他一眼,问。【给你对象买的?】
【不是。】纪川说,【给同学。】
老板【哦】了一声,又补了一句。【那也得好好挑。同学也是人。】
纪川没接话,拿着卡套走了。
回到教室,林小满已经到了,正趴在桌上补觉。她桌角摊着昨晚的物理卷子,错了一大片。纪川把卡套放在她桌上,想了想,又推到她手边。
林小满迷迷糊糊抬头。【干嘛?】
【你校牌不是老掉吗?】纪川说,【换个卡套。】
林小满看了一眼那个深蓝色的卡套,又看了他一眼。【你什么时候这么热心了?】
【你昨天不是说,觉得有人站你后头吗?】纪川说,【把校牌戴上。上面有你的名字,有你的班。你戴着它,就不会觉得自己是别人了。】
林小满愣了愣,像是没听懂。她拿起卡套,翻来覆去看了两遍,说。【你这人,说话怪怪的。】
【你就戴着。】纪川说,【别摘。】
【行行行,戴着戴着。】林小满把校牌装进卡套,挂在脖子上,又趴下去,【我昨晚没睡好,让我再眯一会儿。】
纪川看着她脖子上的校牌,把空了的饭盒盖合上。
王大凯踩着点冲进来,看见林小满脖子上的新卡套,眼睛一亮。【哟!换新装备了?这波叫爆改啊。改头换面,重新做人。】
【爆改你个头。】林小满头也没抬,【滚。】
【得嘞。】王大凯转了个身,又转回来,【我跟你说,我昨天刷到个视频,说我现在的人生,主打一个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。转到哪算哪。】
【你那不是齿轮。】林小满说,【是掉链子。】
【掉链子也是转动的一种。】王大凯振振有词,【物理上叫位移。我在也不敢说你的坏话了,你物理比我好。】
林小满哼了一声,没理他。
中午,食堂。
纪川端着餐盘坐下,林小满坐他对面。她今天没怎么说话,扒了两口饭,放下筷子,看着他。
【纪川,】她说,【我跟你说个事。】
【嗯?】
【我昨晚又梦见那间教室了。】林小满说,【比昨天清楚。黑板上的字,我看清了一个。】
纪川的筷子停住了。【什么字?】
【忘。】林小满说,【黑板上,写着忘字。就一个字,在黑板正中间。】
纪川的胸口,咯噔一下。
忘。
他想起13班黑板上的字。想起七中地下1978教室黑板上的字。想起【别忘】。想起他妈教的摇篮曲。
【还有吗?】
【没了。】林小满说,【就一个忘字。我在梦里盯着它看了很久,越看越觉得,那间教室,我好像去过。】
【你去过?】
【说不清。】林小满说,【就是觉得,黑板、课桌、讲台,都眼熟。像小时候见过。】
纪川低着头,夹了一筷子菜,没说话。
他想起来了。林小满的哥哥,是2016年,三中13班的。
那种东西记得她哥。现在,它顺着她哥,找上她了。
【林小满,】纪川说,【你那个梦,别怕。】
【我没怕。】林小满说,【就是觉得奇怪。】
【你要是再梦见那间教室,】纪川说,【你就低头,看看你脖子上的校牌。看三遍。念一遍自己的名字。梦就散了。】
林小满看着他,像看一个陌生人。【你这话,怎么跟我哥当年说的一模一样?】
纪川的筷子,停在半空。
【你哥?】他问,【你哥跟你说过这种话?】
【小时候说过。】林小满说,【我哥高三那年,有一阵天天做噩梦,梦见他坐在一间教室里,怎么都出不来。他跟我说,小满,你要是做噩梦,就念自己的名字。念三遍,梦就散了。后来他就不做梦了。】
【后来呢?】
【后来我哥就……】林小满顿了一下,【走了。】
纪川沉默了很久。
他哥走之前,也教过她念名字。念三遍,梦就散了。
可他哥自己,没能出来。
【你哥那年,】纪川说,【是不是经常跟我说,他看见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?】
林小满看了他一眼。【你怎么知道?】
【猜的。】
【他有一阵子,总说教室里多了一个人。】林小满说,【他说那个人坐在最后一排,穿白衣服,脸是白的。他喊他,他不理。后来我哥就不提了。再后来,他就走了。】
【走之前,他有没有留下什么?】
【留了一句话。】林小满说,【他说,小满,要是哪天你梦见一间旧教室,别坐最后一排。坐前排。坐在前排,门是开着的。】
纪川捏着筷子的手,紧了一下。
他哥的话,是对的。最后一排,是白坐的地方。坐在最后一排,门就是关着的。
【你记住了。】纪川说,【坐前排。别坐最后一排。】
【我记得。】林小满说,【我哥说的话,我都记得。】
下午,纪川没有回教室上课。
他请了一节课的假,去了旧时光书店。
黎姐在。她坐在一楼的柜台后面,面前摆着一杯茶,像是在等他。
【来了。】黎姐说,【坐。】
纪川坐下,开门见山。【黎姐,我想问问我爸的事。】
【你爸?】黎姐端起茶杯,【你爸的事,你问他本人多好。】
【我爸不在。】
黎姐看了他一眼,放下茶杯。【你想问什么?】
【我爸在忆社存的记忆。】纪川说,【我想知道,他存的时候,是什么样。】
黎姐沉默了一会儿。
【你爸存记忆,是我给他办的。】黎姐说,【那时候我还小,跟着我妈在店里。你爸来得不多,可每次来,都带一样东西。】
【什么东西?】
【一个木盒子。】黎姐说,【盒子里面有什么,我不知道。我只记得,你爸每次存记忆之前,都会把那个盒子打开看一眼,然后再合上,才开始存。】
【后来呢?】
【后来有一次,】黎姐说,【你爸没打开盒子。他坐在椅子上,坐了很久。我妈问他,他说,盒子里的东西,他忘了。】
纪川的背一下子绷直了。【他忘了?】
【他说他忘了盒子里是什么。】黎姐说,【可他又说,那东西很重要。重要到他不敢打开。他怕一打开,就想起来,想起来,就再也忘不掉了。】
【那个盒子呢?】
【你爸存了记忆,没带走盒子。】黎姐说,【他说,盒子先放在这儿。等他儿子来了,让他打开看。】
纪川的心跳得很快。【盒子还在?】
【在。】黎姐说,【在二楼柜子底下。你爸存的那几段记忆,也都还在账上。】
【我能打开看吗?】
【你爸没说给你。】黎姐看着他,【他只说,等他儿子来了,让他打开看。没说,现在就让你打开。】
纪川沉默了一会儿。
【黎姐,】他说,【我爸存的那些记忆里,有没有一段,不是他自己的?】
黎姐的眼神动了一下。【你怎么知道?】
【猜的。】
黎姐放下茶杯,看了他很久。
【有一段时间。】黎姐说,【你爸存过一段记忆,不是他的。他也没说是谁的。他只说,那是替人存的。】
【替谁?】
【他没说。】黎姐说,【他只说,那个人,是替所有人记住东西的。记住的东西太多,装不下了,分了一点给他。】
纪川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。那个念头太模糊,抓不住。
【那个人……】他说,【现在还在吗?】
【你爸没说。】黎姐说,【你爸只说,那个人记住的东西,不能丢。丢了,就全没了。】
【不能丢……】
【你爸还说过一句话。】黎姐看着他,【他说,等他儿子接了锁,那个人记住的东西,就该交给他儿子了。】
【交给我?】
【你爸是这么说的。】黎姐说,【他说,锁是接班的,记也是接班的。】
纪川走出书店的时候,天快黑了。
他低头,看着自己胸口的平安扣。玉面温凉。又想起黎姐说的那个木盒子。想起爸【忘了盒子里是什么】。
他很想快点满十八。
他想知道,那个盒子里,装的到底是什么。风从巷子口灌进来,他裹紧了外套。
(第五十一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