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，纪川起了个大早。
他没吃早饭，揣着那截粉笔，出了门。七中老校区门口的铁门还是锁着，他绕到东边那堵矮墙，翻了过去。
校园里空荡荡的。教学楼门窗都关着，操场上长满了草。他沿着西边的楼梯，下了半层，来到那间教室门口。
教室门虚掩着。他推开门，黑板前站着那个缺小指的老师。
老师背对着他，正在擦黑板。黑板上没有字，可他擦得很认真，像是擦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。
【来了。】老师说，没有回头，【坐。】
纪川在最后一排坐下。
【老师，】他说，【我想问您，怎么才能不忘。】
老师擦黑板的手，停了一下。他转过身，看着纪川，看了很久，才说。【你开始忘了？】
【嗯。】纪川说，【昨天写作业，想不起同学的名字。写出来，发现写错了。】
老师放下黑板擦，走到讲台边上，拿起一个玻璃杯，喝了一口水。【这是正常的。】
【正常？】
【接了锁，白印子就会泛。】老师说，【你爸当年也这样。刚接锁那两年，他天天忘事。后来他学会了一样东西，才没把自己忘光。】
【什么东西？】
【锚。】
老师把玻璃杯放回讲台。【脑子会忘。东西不会。你把一段记忆，钉进一样东西里，它就跟着那样东西，一直待着。白想偷，偷不走。这就是锚。】
【怎么钉？】
【你选一样东西。】老师说，【选你天天带在身上的。然后，你想起一段记忆，把它从脑子里，拿出来，放进那样东西里。】
纪川伸手，摸了摸兜里那截粉笔。
那是那个周三，他在301桌上拿的。粉笔人翻墙留给他，老师认出来了，说是信物。粉笔上，还沾着一点白灰。
【我选这个。】他把粉笔拿出来，【行吗？】
老师看了一眼粉笔，没有反对。【它写过那边教室的黑板。黑板上的字，是给人记的。它配当锚。】
【那我钉什么进去？】
【选一段你愿意给它的记忆。】老师说，【不要太重。太重的记忆，你舍不得给，给出去会疼。也不要太轻。太轻的，钉不住。】
纪川想了一会儿。
他想起那天，他第一次走进13班。教室很旧，黑板上有字，白影在最后一排坐着。他走进去，门在身后合上。
那段记忆，他要留给白看。他不想忘。
【老师，】他说，【我想把我走进13班那天钉进粉笔里。】
老师看着他。【那段记忆，是你当锁的第一天。钉进去，白就偷不走它了。】
【对。】纪川说，【我想留着它。】
【闭上眼睛。】老师说，【想着那天。想着门，想着黑板，想着你走进去的那一步。然后，把它从脑子里，拿出来，放进粉笔里。】
纪川闭上眼睛。
他想起那天。门是旧的，木头的。黑板上的字，是白粉笔写的。他走进去，脚踩在水泥地上，声音很响。
他想得越清楚，越觉得那段记忆，像一页纸，正在从脑子里，抽出来。他攥紧粉笔，把那一页纸，按进粉笔里。
粉笔在他手心里，烫了一下。像捏着一小块刚熄的炭。
纪川睁开眼。
粉笔还是那截粉笔。可他低头看的时候，觉得它比刚才，重了一点。也暖了一点。
【成了。】
【我脑子里那段……】纪川说，【没了？】
【没丢。】老师说，【它现在在粉笔里。你想看它，就把粉笔攥在手里，闭上眼睛。它就会回来。白想偷，偷不走走。】
纪川把粉笔攥在手里，试了一下。那段记忆还在。门、黑板、他走进去的那一步，都还在。像放进了保险柜里。
他松了口气。
【老师，】他说，【您说的锚，用多了，会怎么样？】
老师看着他，没有马上回答。
【锚不是白给的。】老师过了一会儿，才说，【你钉进去一段，脑子里，就空出来一块。空出来的地方，不会自动填上。你空得越多，白能钻的空子越大。】
【那怎么补？】
【补不了。】老师说，【这就是当锁的代价。你只能挑值得钉的钉。钉得越多，你越空。可你要是不钉，你连空的机会都没有。】
纪川沉默着，把粉笔放回兜里。
【老师，】他又说，【我有个同学，被那种东西盯上了。】
老师看了他一眼。【你怎么知道？】
【她梦见自己坐在一间旧教室里。】纪川说，【黑板上有字，她看不清。她自己也觉得，有人站在她后头。】
老师沉默了一会儿。【她叫什么？】
【林小满。】
【她不是被它盯上。】老师说，【她是被种了梦。】
【种梦？】
【这种东西想学人，先往人脑子里种一个梦。】老师说，【梦种下去，她会一天比一天觉得那间教室是真的。等她在梦里坐进那个座位，她就真的，进那间教室了。】
纪川的背一下子绷直了。【那怎么办？】
【你救不了她。】老师说，【你得让她自己记得。你给她一样东西，让她每天看。她看得越多，那间教室就越小。等那间教室，在她梦里待不下去了，梦就破了。】
【给她什么？】
【能让她想起自己是谁的东西。】老师说，【她是谁，你就给她什么。】
纪川想了一会儿。手指在粉笔上搓了搓。
【老师，】他说，【07呢？07被运走了。】
【07是种子。】老师说，【运它的人，想把它种进一个能接住它的人身体里。种进去了，那个人就会忘了自己是谁，变成07的脸。】
【它会不会……来找林小满？】
【它不找你，也不找她。】老师说，【它找的，是没锁、又记得住它的人。你身上有锁，它接不住。它要找的人，还没出现。】
纪川的呼吸，松了半口，又提起来。没出现，不代表不会出现。
【老师，】他说，【我还有一件事想问。】
【说。】
【我爸留了一把钥匙给我。】纪川说，【钥匙上缠着红绳。我爸说，那把钥匙，是给他的。他忘了开门。】
老师擦黑板的手，又停住了。
他转过身，看着纪川。【你爸的钥匙，你拿到了？】
【昨天，有人送到家里。】
老师沉默了很久。
【你爸没忘开门。】老师说，【他是锈住了。锈住的锁，转不动，门就打不开。那把钥匙，是给你救他的。】
【救他？】
【白锈透的那天，你爸会在白里，出不来。】老师说，【你用那把钥匙，从外面，把白撬开，你爸就能出来。】
【从外面？】
【从13班那扇门。】老师说，【你锁着它，你能从外面，把它打开。】
纪川的心跳得很快。【那我把爸放出来，白怎么办？】
【白还在13班底下。】老师说，【你锁着它。你爸出来，白出不来。】
【后门呢？】纪川问，【上次我进白光，是开后门进去的。】
老师看着他，目光沉沉的。【后门只能开一次。你爸当年锁白的时候，把后门焊死了。现在你接班，后门是你开的。】
【那我把后门开着，等我爸出来……】
【后门开着，白也会出来。】老师说，【你只有一次机会。要么用钥匙，从正门撬开白，放你爸出来。要么，留着钥匙，锁一辈子。】
纪川站在原地，没有说话。
窗外的光，从很高的地方，落进来。落在他手心里那截粉笔上。
粉笔是暖的。像揣着一小团火。
他攥紧粉笔，又想起他妈站在灶台前说的话：你爸说话，算数。
他爸说过，等锁锈了，就回来。
现在他知道了。锁锈了，不是爸回来。是爸困在白里，出不来了。要他去接。
他低头，看着兜里那把黄铜钥匙。红绳褪了色，可钥匙还是亮的。
他觉得，他爸把这把钥匙留给他，不是让他等。
是让他去。
（第五十章完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