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早读,纪川到得早。
他坐在座位上,手里捏着笔,没写作业。他在背名字。班上四十一个人,从第一排开始,一个一个过:林小满,王大凯,苏念,陈知返……背到后面,有几个叫不上来的,他停下来,盯着名单看了两遍,又接着背。
他得把自己认识的人,一个一个钉在脑子里。钉牢了,白才偷不走。
他想起叔昨天说的那句话:白吃的是【忘】。它想让人忘了它。
也想起七中地下那个老师说的:白吃人,靠的是【记得】。你越是记得它,它越吃不到你。
两句话,说的是同一件事。你记得,它就偷不走。你忘了,它就来了。
他昨天夜里想了很久,才想出这个笨办法。把认识的人,一个一个背下来。早上背一遍,中午背一遍,晚上再背一遍。背熟一个,就打一个勾。
他不聪明。他只能用这种笨办法,跟白抢东西。
王大凯踩着点冲进教室,书包甩在桌上,喘着气喊。【兄弟们,我昨天刷到个视频,说男生出门,主打一个已老实,求放过。我一看,这不就是我吗?】
林小满头也没抬。【你?你老实过?】
【我不老实。】王大凯理直气壮,【但我主打真诚。】
【尊嘟假嘟?】
【尊嘟。】王大凯拍拍胸脯,【我这人,真诚是必杀技。】
【必杀技是给你自己使的吧。】林小满说,【杀自己人。】
纪川没接话。他放下笔,从桌洞里摸出手机,翻到昨晚拍的一张照片。是放学路上拍的街景,他本来想删,又留着,想看看白影还在不在。
照片里,街角那家包子铺的招牌下,有一小团白。
比昨天,浓了一点。
中午,食堂。
纪川端着餐盘,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。林小满坐他对面,低着头扒饭。王大凯端着两盘菜挤过来,坐下就开始讲他新看的段子。
纪川没怎么听。他一直在看林小满身后那扇玻璃窗。
窗户外头,是操场,太阳很好。可玻璃上,有一层薄薄的白。他眨了眨眼,那层白没散。白的中间,隐隐约约,有一个轮廓。
像一张脸。侧脸,短头发,下巴微微翘着。
跟林小满的侧脸,一模一样。
纪川手里的筷子,停住了。
纪川放下筷子。【林小满。】
【嗯?】林小满抬头,【怎么了?】
【你……】纪川看着她,又看了一眼她身后那扇玻璃,【你这两天,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对劲?】
【不对劲?】林小满想了想,【没有啊。就是昨天晚自习,我想不起来自己把物理书放哪儿了,找了半天,在书包夹层里。吓我一跳。】
纪川的胸口,咯噔一下。
【还有吗?】
【还有,我昨天路过七中老校区门口,明明没进去,晚上做梦,梦见自己坐在一间教室里。】林小满说,【教室很旧,黑板上有字,我看不清。醒来吓醒了。】
【黑板上有字?】纪川问,【什么样的字?】
【看不清。】林小满说,【反正是字。我醒过来,出了一身汗,我爸妈还问我怎么了。我说没事。可我今天一整天,老觉得哪儿不对。】
【哪儿不对?】
【说不上来。】林小满想了想,【就是觉得,有个人,站在我后头,看着我。】
纪川低着头,筷子在盘子里拨了两下,没说话。
那种东西,开始摸到林小满了。
它学了他的脸,又开始学他身边人的脸。
他把这件事,记下了。林小满,被它盯上了。得看着她。
放学,纪川没有直接回家。
他绕着学校后门那条路走,走了两条街,拐进一家超市。他在货架间蹲了一会儿,透过玻璃门往外看。
街对面,有个穿深灰外套的人,站在报刊亭边上,低头看手机。他的袖口,卷了两道。
纪川的脚,一下子停了。
他想起叔说的:总部的,袖口卷两道。我查了三年,没查出来他是谁。
三年都没查出来的人,今天,跟到他学校门口了。
他等到那个人低头点烟的工夫,从超市后门溜了出去,拐进巷子,一路小跑,绕了三条街,才停下来喘气。
他回头看,身后没人。可他知道,那个人还在街上。不是今天甩掉了他,就没事了。他在找他。那个周三在忆社,他就已经在找他了。
他到家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他妈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,像是在等他。看见他回来,她站起来,手里拿着一个旧布包。【今天下午,有人把这个送到门口,说是给你的。】
纪川接过布包,打开。
里面是一把黄铜钥匙,完整的,没有断。钥匙柄上,缠着一小圈红绳。红绳已经褪色了,像是缠了很多年。
钥匙下面,压着一张字条,字迹很旧,是他爸的字。
【锁谱和钥匙,等你满十八。这把钥匙,是给你爸的。他忘了开门。】
纪川攥着钥匙,指节发白。
【妈,】他说,【送东西的人,长什么样?】
【没看清。】他妈说,【他把布包往门把手上一挂,就走了。我追出去,人已经没影了。就看见一个背影,穿得很旧。】
【穿得很旧……】纪川重复了一遍,【头发花白吗?】
【好像是。】他妈说,【走得不快,可一晃就不见了。像怕人追上似的。】
纪川低头,看着手里的钥匙。叔说,不跟他走太近。可叔还是送来了。送的是他爸的东西。
他爸忘了开门。
他爸是锁,怎么会忘了开门?
他想起叔说的话:白吃的是【忘】。你爸记了它四十多年,快撑不住了。
如果他爸开始忘事了……那白,是不是快出来了?
他握着那把钥匙,在手里攥了很久。钥匙柄上的红绳,磨着他的掌心,有点痒。他觉得,他爸好像就站在他身边,把这把钥匙,塞进他手里。
晚上,纪川坐在书桌前,写作业。
写到一半,他停住了。他想不起【王大凯】三个字怎么写。
他捏着笔,在草稿纸上写了一遍:王达凯。
写完之后,他盯着那三个字,愣了一下。不对。不叫王达凯。叫王大凯。
他划掉,重新写:王大凯。
写完,他又盯着看了一会儿,才松了口气。
冷汗紧跟着从后背冒出来。
刚才那一下,他不是写错。他是真的,想不起来了。他想不起来王大凯是哪个【大】,还是哪个【达】。那个名字,在他脑子里,像泡了水一样,糊掉了,捞不起来。
他想起叔的话:忘得越快,越要记得。
他想起07底片登记簿上那行小字:取走它的人,会忘了自己是谁。
他攥紧胸口那枚平安扣,念:我叫纪川。我爸叫纪远。我是锁。我锁着13班。
念了一遍。又念了一遍。
念到第三遍,他才想起来,自己叫什么。
他坐在椅子上,后背全是汗,椅子腿在地板上吱呀响了一声。
他摊开手,看了一眼掌心。刚才攥平安扣攥得太紧,掌心里,勒出一道红印。他盯着那道红印看了很久,想,白偷走的东西,是不是就像这道印子。抹掉了,就再也回不来了。
窗外,月亮挂在黑夜里,白得像一张没洗的照片。
纪川盯着那月亮看了很久,做了一个决定。
他现在就去找那个缺小指的老师。趁天还没全黑,他要问问他,怎么才能,不忘。
(第四十九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