放学,王大凯一路跟着纪川,嘴就没停过。
【纪川,我跟你说,这不是我吹。】他拍着胸脯,【我物理,全班第二。】
【第二?】纪川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。
【对,倒数第二。】王大凯理直气壮,【第一是谁,第一是墙。墙的物理比我好,我撞它,它不动,我疼。】
纪川没接话。他脑子乱得很。
【你咋了?】王大凯终于发现不对,【你今天一天都魂不守舍的。是不是……失恋了?】
【没有。】
【那就是饿了。】王大凯说,【走走走,食堂,我请你。我现在的状态,主打一个陪伴。】
【你自己去吃吧。】
【那不行。】王大凯拉住他,【你都这样了,我哪能自己去。我这人,讲义气,讲究一个人情世故。】
纪川被他拽着走了两步,站住。【王大凯。】
【啊?】
【我今天放学,要是没回家。】纪川说,【你明天早上,帮我跟我妈说一声,就说我在学校补课。】
【补课?你补什么课?】
【你就这么说就行。】
王大凯看着他,张了张嘴。【纪川,你该不会……惹什么麻烦了吧?】
【没有。】纪川说,【你记住我的话就行。】
他甩开王大凯的手,拐进老街那条窄巷。
巷子那头,那个【纪川】还站着。像根本没动过,等着他回来。
【回来了?】顶替者笑了,【想好了?】
纪川没有回答。他掏出怪相机,对准巷子那头,按了一下快门。
快门声,闷闷的。
照片慢慢显影。
照片里,巷子那头站着一个人。穿着校服,跟纪川一个样。可那张脸,正在褪色。像一张被人用水擦过的照片,五官一点一点模糊下去。只剩一个轮廓,白得发亮。
纪川盯着照片,手在发抖。
它顶着他的脸。可它里面,是白的。
【你拍不到我的。】顶替者说,【我就是你。你拍你自己,什么都拍不到。】
纪川把相机收起来,另一只手,摸进口袋,攥住了那截粉笔。
顶替者往前,走了一步。
纪川手里的粉笔,烫了一下。不是错觉。是那种从里往外烧的烫,像粉笔里面点着了一根蜡烛。
顶替者又往前一步。
粉笔更烫了。
纪川的手心,烫得发疼,可他没有松手。
【你把我做成锚了。】顶替者停下脚步,盯着他手里的粉笔,脸上的笑,变了,【你宁可把第一次走进13班钉进一根粉笔,也不肯让我回来。】
【你不是我。】
【我是你!】顶替者的声音拔高了,【你那个周三亲口说的,你怕忘了自己是谁,你把我留在这儿,等你想起来,你就完整了!】
【我那个周三,没有留过你。】
巷子口,传来一个声音。
纪川猛地回头。顶替者也顿住了。
巷子口,站着一个人。灰扑扑的外套,花白的头发。右手缺一根小指。
是叔。
叔走进巷子,一步一步,走到纪川身边。他看了一眼巷子那头的【纪川】,开口说。【你果然出来了。】
顶替者盯着他。【你认得我?】
【我认得你。】叔说,【你是41号。】
顶替者的笑,僵在了脸上。
【1978年,13班点名,点了四十个人。】叔说。纪川看着巷子那头。【可那间教室里,坐了四十一个人。】他停了一下。【多出来的那个,没有名字。谁都想不起来他叫什么。他坐在最后一排,靠窗,整整坐了半年。】
顶替者没有说话。
【后来整个班被白吃掉。】叔说,【四十个人,变成四十个白影。多出来的那个,第一个被吃干净。他连自己是谁都忘了。白里没有他。现实里也没有他。他成了一团空的。】
叔顿了顿。【他一直等。等有人再坐进41号位,把我是谁留在那儿,他就能捡起来。】
纪川的血,凉了。
【你那个周三坐进41号位的时候,】叔转头看他,【把我是纪川这句话,落在了那儿。你没带出来。】
纪川愣住。
他想起来了。那个周三,在白里,他确实念过自己的名字。一遍,两遍,三遍。他怕自己忘了。他念得那么用力,像要把名字钉进骨头里。
他念完了,就走了。他以为,那句话跟他的名字一样,是他的。
【它捡到了你的名字。】叔说,【它借着你的名字,坐回了41号位,又长了出来。它以为它变成你了。它想让你也以为,它是你。】
顶替者站在巷子那头,看着叔,声音压得极低,像怕被巷子那头听见。【我是谁?】
叔没有回答。
【我等了四十多年。】顶替者说,【我记不得我叫什么了。我只记得,我坐过一张桌子,靠窗,夏天窗外有蝉。后来有一天,教室里的所有人,都开始忘我。老师点名,点不到我。同学说话,看不见我。我喊他们,他们听不见。】
纪川攥着粉笔的手,顿了一下。
【我坐在那儿,看他们一个一个忘掉我。】顶替者说,【我想喊,喊不出来。后来,连我自己也忘了。我只记得,我想被人记住。】
它抬起眼,看着纪川。【你坐进来的时候,我听见你在念名字。我叫纪川,我爸纪远,我是锁,我锁着13班。我捡起来,我就有了名字。我有名字了,就不会被忘了。】
纪川站在原地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【它说的是真的。】叔低声说。纪川没说话。【它只想被记住。可它一旦被记住,就变成你。你一旦想起来它,它就从你心里,活了。】
【那我怎么办?】
【别想它。】叔说,【也别忘它。想,是引它进门。忘,是它彻底自由。你手里那根粉笔,是你第一个锚。它也是它的牢笼。】
【牢笼?】
【它是从13班漏出来的。粉笔里,钉着你第一次走进13班。它碰不得那根粉笔。】叔说,【只要那根粉笔在,它就进不了你的门。】
顶替者看着纪川手里的粉笔,忽然笑了。【你会用完的。锚,钉一个,空一块。等你钉满了,没有地方可钉了,我就回来。】
它说完,转身,往巷子深处走去。
纪川想追,被叔一把按住。
【别追。】
【它要去哪儿?】
【回13班。】叔说,【回它长出来的地方。】
【那它还会出来吗?】
叔沉默了一会儿。【会。你爸当年,也差点被它骗回去。】
纪川猛地抬头。【我爸?】
【你爸坐41号位的时候,也念过自己的名字。】叔说,【他念得比你狠。他念到一半,把纪远两个字,钉进了锁里。锁吃得住。名字就带走了。你没钉。你把它落在了那儿。】
纪川站在原地,手心那根粉笔,还烫着。
【你爸教过你,名字要钉进骨头里。】叔说,【他钉进了锁。你钉进了粉笔。都一样。只要别让它捡走第二遍。】
【它会一直等下去吗?】
【会。】叔说,【它等过四十多年,不差这几年。】
【那我爸……】纪川的声音有点哑,【我爸被它骗过?】
叔沉默了一下。【那会儿你爸刚接班,跟你现在一样大。他也进了41号位,也念了名字。它捡到一半,被你爸喊住了。】
【喊住了?】
【你爸跟它说,你不是我。我是纪远,我是来锁你的。你要是借我的名字活了,我就得亲手把我自己锁进去。】
纪川的喉咙发紧。【它听懂了?】
【它听没听懂,我不知道。】叔说,【你爸说完,就把纪远钉进锁里,起身走了。它没追。你爸后来说,他走的时候,听见背后有个人,一直在喊别走。喊得跟个小孩似的。】
纪川的眼眶,一下子热了。
【你爸守了它四十多年。】叔说,【守着守着,它就不喊了。大概是觉得,喊也没用。】
纪川低头,看着手里那根粉笔。
粉笔还烫着。像里面,也有一声【别走】。
巷子深处,天光一点点暗下去。
纪川攥紧那根粉笔,转身,跟着叔,走出巷子。
身后,一点声音都没有。可他知道,那个41号,还在那儿。在13班,在他长出来的地方,等着他。
等着他,用完最后一根锚。
(第五十五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