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读，纪川一进教室，就发现气氛不太对。
王大凯看见他，张嘴就来。【哟，纪总，昨晚咋跑那么快？我喊你半天你都不回头。】
纪川愣了一下。【昨晚？】
【对啊，放学那会儿。】王大凯说，【我喊纪川，等等我，作业借我抄抄，你头也不回，一溜烟就没了。你以前不这样啊，你以前顶多假装没听见。】
纪川的心里，猛地一沉。
【你几点看见我的？】
【放学那会儿啊。】王大凯说，【就校门口那棵大树底下。你还跟我摆了摆手，跟个领导似的。】
纪川没说话。他放学，走的是后门。他根本没有路过校门口那棵大树。
林小满也凑过来。【对了纪川，你昨天下午跟我借的物理笔记呢？我翻了一晚上书包都没找到，你倒是还我啊。】
纪川看着她。【我昨天下午，没跟你借笔记。】
【你借了！】林小满说，【你下午第二节课下课，站在我桌边，说笔记借我看看，我物理忘得差不多了。我亲手底给你的。】
纪川的血，凉了半截。
【那本笔记，】他问，【是什么样子的？】
【蓝皮的。】林小满说，【封面写着我名字，用荧光笔画的。】
纪川沉默了一会儿。【我明天还你。】
【你今天就还我！】林小满瞪他，【我晚上要复习。】
【明天。】纪川说，【我保证。】
林小满看了他一会儿，嘟囔了一句【神神秘秘的】，没再追。
纪川坐回座位，手心全是汗。
他昨天下午，没借过笔记。放学，也没走过校门口。
有人，顶着他的脸，在学校里走了一圈。跟王大凯摆手，跟林小满借笔记。
它学成他的脸了。它开始，用它学会的脸，接近他认识的人了。
他想起老师昨天说的话：从今天起，你身边会多一个【纪川】。
这么快。它昨天刚在照片里抬完头，今天，就走进学校了。
纪川偷偷把怪相机摸出来，从桌洞里，对着前排的同学，按了一下快门。
照片慢慢显影。前排的同学，还是那个同学。没有白影。
他又对着林小满拍了一张。照片里，林小满趴在桌上，脖子上挂着深蓝色的校牌卡套。没有白影。
它不在他们身上。
那它，去哪儿了？
【纪川。】王大凯凑过来，【你鬼鬼祟祟干嘛呢？藏什么好东西？给我看看。】
【没什么。】纪川把相机塞回桌洞。
【小气。】王大凯撇撇嘴，【我跟你说，你这人什么都好，就是太闷。你看我，主打一个坦荡。我手机里全是段子，谁要看我掏出来就给谁看。】
【你手机里还有别的吗？】
【……作业答案也有几张截图。】王大凯心虚地补了一句，【主要是我拍的，我拍的！】
纪川没理他。他在想，那个【纪川】，今天会去哪儿。
中午，纪川没去食堂。他去了旧时光书店。
黎姐不在。账房老头在。老头看见他，没抬头，先问了一句。【东西，取走了？】
纪川心里一紧。【取走什么？】
【你那个周三存的那段记忆啊。】老头翻着账本，【今天上午，你来取过。说想起来了，要拿走。】
纪川的手一下子攥紧了。【谁取的？】
【你。】老头抬起头，看了他一眼，【上午十点多，你穿的这身校服，站在柜台前，说我来取我那个周三存的记忆。】
纪川站在柜台前，后背发凉。
【他取走了？】
【没取走。】老头说，【取记忆，得报得上账。我问它，你存的是什么。它说，是你妈接你放学。我又问，哪天存的。它答不上来了。】
纪川的心，提着，又放下。
【它答不上来，】老头说，【我就没给。它也没闹。它站了一会儿，走了。走之前，问了我一句话。】
【什么话？】
【它问我，】老头说，【纪远存的东西，什么时候能取？】
纪川的血液，一下子全凉了。
它不取他的记忆。它要的，是他爸存的记忆。锁谱。钥匙。木盒子。
【你怎么回答的？】
【我说，纪远的东西，纪远本人来取，或者他儿子满十八来取。】老头说，【它听完，笑了一下，走了。】
【笑了一下……】
【对。】老头说，【它笑的样子，跟你笑起来，一模一样。】
纪川站在柜台前，沉默了一会儿。【它走了多久了？】
【小半个钟头。】老头说，【你要是现在追，兴许能追上。】
纪川犹豫了一下，又想起一件事。【它来的时候，是一个人吗？】
【一个人。】老头说，【穿着跟你一样的校服。走路，也跟你一个样。要不是它报不上账，我都认不出它不是真货。】
【它报不上账……】纪川说，【它知道它存的是什么？】
【知道。】老头说，【它说，是你妈接你放学那段。说得跟你那个周三存的时候，一字不差。可它不知道哪天存的。】
纪川捏着柜沿的手指，又紧了一下。
它知道【存的是什么】，却不知道【哪天存的】。它身上，有他记忆的碎片，但不全。
它到底，是什么？
他走出书店，太阳很大，可他浑身发冷。
它学他的脸，学他的笑。它去忆社，打他爸东西的主意。
它到底，是什么？
他低着头，顺着老街往回走。走到那条窄巷子口，他鬼使神差，拐了进去。
巷子很窄，两边是老墙，墙根长着杂草。他走了几步，停住了。
巷子那头，站着一个人。
校服，跟他身上这件一模一样。个头，跟他差不多。低着头，看不清脸。
纪川的呼吸，停了一瞬。
他开口，声音发紧。【谁？】
巷子那头的人，抬起了头。
一张脸。跟他一模一样。
不是白脸。不是空脸。是纪川的脸。眼睛、鼻子、嘴巴，跟他一个模子刻出来的。
两个纪川，隔着半条巷子，面对面站着。
巷子那头那个【纪川】，先开口了。声音也跟他一模一样。【你怎么才来？我等你好久了。】
纪川攥紧了拳头。【你是谁？】
【我是谁？】那个【纪川】歪了歪头，笑了，【我是你。】
【你放屁。】
【我真是你。】那个【纪川】说，【你忘了。你那个周三，把我留在这儿的。】
纪川的喉咙，发紧。
那个周三……留在这儿？
【你记不记得，】那个【纪川】说，【你那个周三锁记忆之前，把一样东西，交给了七中地下那个老师？】
纪川站在原地，脚没动，手背上的青筋绷了起来。
他记得。那个周三，他锁记忆之前，把记忆托付给神秘人，托付给老师。可【一样东西】……
【想不起来了吧。】那个【纪川】咧嘴笑，【想不起来就对了。你那个周三，把你自己，留下来了。】
纪川的喉咙干得发疼。【你是我……留在这儿的？】
【对。】那个【纪川】说，【你怕你忘了自己是谁。所以你把记得你自己的那个你，提前抠出来，藏在13班。我在这儿，等了你很久了。等你回来，把你自己，拿走。】
纪川盯着它，没有动。
他想起那个周三。想起白里。想起他接班前，做过的那件事。
他确实怕过。他怕自己忘了自己是谁。他怕他走出白光，就不再是纪川。
【你身上，有我多少？】
【够多了。】那个【纪川】说，【我记得你是纪川。记得你爸是纪远。记得你家门口那棵槐树，夏天一到，满树都是虫。还记得，你妈喊你回家吃饭，喊一声，你就从巷子那头跑回来。】
纪川的鼻子，有点发酸。
那些，都是他记得的。它说的，都是真的。
【那你知道，】纪川说，【我那个周三，在忆社存了什么吗？】
那个【纪川】的笑容停了一下。【存了什么？】
【你不知道。】纪川说，【你只知道我妈接我放学这六个字。你不知道哪天存的。你不是完整地记得我。你只记得我这个人。我身上别的记忆，你没有。】
巷子那头那个【纪川】，脸上的笑，收住了。
它看着他，像在重新打量他。
【你确实是我留的。】纪川说，【可我那个周三，把我自己抠出来，不是让你在外面乱走，去忆社问我爸的东西。你不是我自己。你是从13班漏出来的。】
巷子那头，安静了一瞬。
那个【纪川】，忽然笑了。笑声跟他一模一样。【那你说，我是谁？】
纪川攥紧拳头，没有回答。
他也不知道。他只知道，眼前这个【他】，认得他。可信不得。
【回来吧。】那个【纪川】又朝他伸出手，【你把我想起来，你就完整了。】
（第五十四章完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