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读,林小满趴在桌上,没怎么说话。
王大凯在旁边一个人表演了半天,她也没接茬。
纪川坐在后面,翻着课本,其实一个字都没看进去。他在想昨晚作业本上那行字。
明天,去13班。
今天就是明天。
他摸了摸兜里那张撕下来的纸。纸昨晚撕的,他想留着给老师看。纸角已经有点皱了。
【纪川。】王大凯忽然喊他,【你脸色不太好啊,昨晚也没睡好?】
【还行。】
【那可不行。】王大凯一脸过来人的样子,【我跟你说,你要是睡不着,就数羊。我数羊从来数不过三只,因为第三只一出来,我就开始想它要不要剪毛剪了毛它冷不冷,然后我就精神了。】
【那你越数越精神?】
【对。】王大凯说,【所以我现在不数羊了。我数食堂的菜。】
林小满趴在桌上,闷闷地笑了一声。
纪川没接话。他看了一眼林小满,走过去,压低声音问。【昨晚做梦了吗?】
林小满想了想。【做了。但只做了一半。】
【一半?】
【我梦见那间教室了。】林小满说,【我按你说的,坐前排。黑板上的忘字还在,可最后一排那个人,不见了。我坐在前排,看着门口,门是开着的。后来闹钟响了,我就醒了。】
【那个人不见了?】
【不见了。】林小满说,【就是,他走了。教室里空空的。我不怕了。】
纪川的肩膀松了一点。
坐前排,看着门。门是开着的,她就出得来。
【继续戴着校牌。】纪川说,【别摘。】
【知道了知道了。】林小满摆摆手,【你这人,比我妈还啰嗦。】
下午,放学。
纪川没回家。他拐过两条街,来到七中老校区,翻墙进去,沿着西边的楼梯,下了半层。
教室里,缺小指的老师正在擦黑板。
【来了。】老师说,【坐。】
纪川没坐。他走过去,把那张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,放在讲台上。【老师,您看看这个。】
老师低头,看了一眼。纸上写着五个字:明天,去13班。
老师拿起那张纸,看了很久。他看了看字,又抬头看纪川。第二眼,他没再说话。【这是你写的。】
纪川愣住了。【不是我写的。我昨天看见它,出现在我作业本上。】
【是昨天的你。】老师说,【也不是昨天的你。】
纪川没听懂。【什么意思?】
【这字,是你的字。】老师说。纪川低头看那行字。【可写这些字的时候,你的手在抖。】他点了点那一横。【你看这一横,尾端往上挑。握笔的人在怕什么,手一抖,挑上去的。】
纪川低头,又看了一眼那行字。
他认得。这是他自己的字。可现在的他,写字不会抖。
他试着拿笔,在纸边写了一遍【明天,去13班】。写出来的字,稳稳的。横是横,竖是竖。
可作业本上那行字,横是挑的,竖是弯的。像写的人,一边写,一边回头看门口。
【那……】纪川的声音有点干,【是那个周三的我写的?】
老师没有回答。他把纸放下,看着他。【你那个周三,给你自己留过话。信,你收到了。这张纸,是另一句。明天,去13班。他写这张纸的时候,手在抖。他在怕什么。】
【怕什么?】
【怕你忘了去。】老师说,【也怕你去了。】
纪川站在原地,胸口那枚平安扣,贴着皮肤,有点发沉。
【他为什么要给我留这句话?】纪川问,【他不能直接告诉我,是什么事吗?】
【不能。】老师说,【那个周三的你,锁着记忆。他能给你留的,只有能穿过忘的东西。字是穿不过去的。能穿过去的,只有你自己认得的字。】
【他自己认得的字……】
【去13班。】老师说,【这四个字,只有你自己,认得它在说什么。】
【13班不是锁了吗?】他说,【我用爸的钥匙,把后门锁死了。门融成了墙。】
【13班是锁了。】老师说,【可去13班,不是让你去三中那间教室。】
【那是去哪儿?】
【跟我来。】
老师放下黑板擦,往教室后门走去。纪川跟上去。
教室后门,他那个周三从没开过。老师推开门,门后是一条很短的走廊,走廊尽头,还有一扇门。
门是旧的,木头的,漆都掉了。门上没有锁孔。
老师推开门。
纪川跟着走进去,脚下一顿。
这是一间教室。
跟他那个周三进过的13班,一模一样。黑板、课桌、讲台、窗户。连窗户玻璃上那道裂痕,都一样。
纪川的声音有点涩。【这是……】
【13班的原版。】老师说,【1978年那间。蚀的巢,第一次借教室重开的地方。你爸当年,就是在这里面,锁的白。】
纪川跨进教室。
他的鞋踩在水泥地上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教室里的空气是凉的,浮着一股潮味,像很久没开过窗。他走了两步,脚下踢到一个东西,低头看,是半块砖。不知道谁从课桌上拆下来的。
黑板是空的。课桌摆得整整齐齐。最后一排,靠窗的位置,桌上放着一截粉笔。
他伸手,碰了碰那截粉笔。粉笔是凉的,干得发脆,指腹一蹭,就掉了粉。他一碰,上面掉下来一层白灰。
白灰落在他手上,像雪。
他攥了攥手,白灰从指缝里漏下去,落在地上,看不见了。
他站在讲台边,只觉得这间教室,有人刚坐过。不是白。是活人。椅子还是温的。
他回头,问老师。【刚才有人在这儿?】
【没有。】老师说,【这是间空教室。四十多年,没人进来过。】
【那我为什么觉得……】
【你闻。】
纪川吸了一口气。
空气里,有一股粉笔灰味,淡得几乎闻不出来,吸进鼻腔,发涩。还有一种,更淡的味道。像铁锈。像很久以前,有人在这里,钉过什么东西。
【你爸的味道。】老师说,【他在这儿,待了四十多年。这间教室,还记着他。】
纪川的鼻子,有点酸。
他伸手,摸了摸讲台的桌面。木头是旧的,边角磨得发亮,不知道被多少届学生的胳膊蹭过。他的手指划过桌面,能摸到一道一道的刻痕。有人在桌上刻过字,刻过名字,刻过乱七八糟的图案。
他走到讲台边,想起怪相机。
他掏出相机,对准教室,按了一下快门。
快门的声音,很闷。像照片里,有人敲了一下门。
纪川低头,看着相机里慢慢显影的照片。
照片里,教室还是那间教室。黑板、课桌、讲台,跟他眼睛里看到的一模一样。
除了最后一排。
最后一排,靠窗那个位置,坐着一个人。
白衣服。低着头,看不见脸。
纪川的手,一下子握紧了相机。
【老师,】他声音发紧,【照片里,多了一个人。】
老师走过来,低头看了一眼照片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低头看着。
照片里那个人,抬起了头。
不是白脸。不是空脸。
是一张纪川的脸。
照片里的【纪川】,对着镜头,嘴角一点点咧开,笑了一下。
纪川的血液,一下子全凉了。
【老师……】他听见自己的声音,【它……学成我的脸了。】
老师伸手,把相机从他手里拿下来,翻过来,扣在讲台上。
【它学你的脸,不是今天学的。】老师说,【是从你拍07那天,就开始了。】
【那我身边……】
【从今天起,】老师看着他,【你身边,会多一个纪川。你认得的人,也会多认一个你。】
纪川站在空教室里,后背贴着讲台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窗外,天已经黑了。
(第五十三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