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早读，教室里稀稀拉拉地读着课文。
纪川坐在位子上，没接话。他脑子里，全是昨天下午，留影照相馆的事。
那个老头。老周。还有登记簿上那个【07】。
下午放学，纪川又去了城南。留影照相馆的门，还是虚掩着。他推门进去，屋里，还是那股霉味。老周坐在柜台后面，戴着老花镜，在擦一台旧相机，像是早就在等他。
【你又来了。】老周头也不抬，【我就知道，你还会来。】
【你昨天说，我爸来取过片。】纪川站在柜台前，【取的是06。】
【对。】老周放下相机，【06，摄于2006年。你爸取走了。取片费，是一段记意。】
【他换的是谁？】
【你妈。】老周抬起眼，看着他，【2006年，你妈才二十出头，在城南这片住。有一天，她路过店里，进来拍了张照片。就一张，普通照片。结果那天，我店里正好来了一个怪人，拿着台怪相机。你妈那张照片，拍出来，人还在，影没了。】
【影没了？】
【照片上的人，好好的。可照片边上，多出来一个影子，糊的，不成形。】老周说，【那个影子，跟着你妈。你妈走到哪，它跟到哪。你妈那阵子，开始丢东西，今天丢钥匙，明天丢钱包，后天连路都不认识了。她以为自己病了。】
【后来呢？】
【后来，你爸来了。】老周说，【你爸那时候，看着也就四十上下，可老得不像话，头发都白了。他进店，没说话，直接走到照片墙前面，把那根底片抽出来，对着光看了一眼。他说，这是06，他来取。】
【他取走06，你妈就好了？】
【你妈好了。】老周说，【你爸取06，把我店里那台怪相机，也一并带走了。他说，那相机留着，还会再拍出07、08来。他走的时候，跟我说，要是以后有个姓纪的孩子来，让我替他带句话。】
纪川的心提了起来。【什么话？】
【你爸说，你妈身上的影，是他取走的，你身上没有，07别碰，07里关着的不是你妈，是别的东西。】
纪川站在柜台前，半天没说话。
他爸，早就知道他会来。他爸在2006年，就替他把话，留到了今天。
他想起他妈。他妈这些年确实有点健忘，忘带钥匙，忘关火，出门走到半路想不起来要去哪儿。他以前以为那是累的，现在才知道，那是06的影留在妈身上的印子。
【07里，】纪川哑着嗓子问，【是什么？】
老周看了他很久。【07，是我这辈子，拍过最不该拍的一张片。我拍了一辈子照片，就这一张，我不该按快门。】
【2006年，那个怪人，在我店里拍了37张片。01到37。拍完，他一张都不取。】
纪川没插话。
【他说，这37张，是蚀的档案，要封起来。他让我，把37张片，封进一个地方。】
【他拍片的时候，用的那台相机，跟普通的相机不一样。机身上刻着一串编号，镜头是双层的，拍的时候，会发出一声很闷的响，像是有人，在照片里头敲了一下。】老周说，【他每拍一张，就在登记簿上记一个编号，念一遍。01，02，03，一直念到37。念到07的时候，相机卡住了。】
老周的手指在柜台上敲了一下。
【底片，自己弹了出来。】
【我封了36张。封07的时候，出事了。】
【07那张底片，自己活了。】老周说，【底片里的东西，隔着底片，看着我。我到现在都记得，那张底片里，是一个没有脸的人。他站在照片里，朝我，歪了一下头。】
【我吓坏了，把07从封箱里抽出来，没敢封。我把它，藏进了登记簿的封皮里。那个怪人后来来找我，问我07呢。我说，封了。他没再问，走了。】
【那个怪人，】纪川问，【他叫什么？】
【他没说名字。】老周说，【但他走的时候，我听见，他跟自己念叨了一句。他说，林深，你拍出来的东西，你自己收。】
林深。
纪川站住了。林深，白鲸建设的法人，二院地下工程封存材料的经办人。神秘人回信说【林深已死二十年】。
【那个林深，】纪川问，【后来呢？】
【后来？】老周摇摇头，【后来他再没来过。有人说他死了，有人说他走了。但我知道，他不是死了，也不是走了。】
【他怎么了？】
【07吃了他。】老周说，【他把07拍出来的，07把他吃进去。他拍了一辈子蚀，最后，他自己成了蚀里面的一张脸。】
纪川攥着口袋里的底片，指尖，有点发凉。
【你昨天，问我07在哪。】老周看着他，【我把话都跟你说了。07在你手里，你自己掂量。你要还给店里，我封。你要带走，你拿着。你爸让你别碰，但你是你，你爸是你爸。】
纪川沉默了一会儿。【那个带走32床老人的人，你认识吗？】
老周的表情，变了。他看了纪川很久。【你问这个干嘛？】
【32床的老人，被喂食了。】纪川说，【喂食的人，我见过。他在二院，袖口卷了两道。】
老周搁在柜台上的手，猛地一紧。
【你见过他？】老周的声音，压得很低，【他去年，来过我店里一趟。他问我，07在哪儿。我说，封了。他不信，他把我店里，翻了个底朝天。他走的时候，我看见他的袖口，也是卷了两道。】
【他说什么了？】
【他说了一句话。】老周说，【他说，07要活，07活了，蚀就活了，蚀活了，他们就能造出新的蚀来。】
老周顿了顿，看着纪川的眼睛。【孩子，那人在养蚀。他不是想封住07。他是想让07，活过来。】
纪川从照相馆出来的时候，天已经擦黑了。
他站在门口，从口袋里，摸出那张07底片。底片很凉，像攥着一块冰。他想了想，把底片，贴着胸口，放进了最里面的口袋，跟平安扣，放在一起。
他低头，隔着衣服，摸了摸平安扣。
【爸，】他轻声说，【你让我别碰07。我碰了。你锁了白四十多年。这个07，我来锁。】
他没有回学校。他拐了个弯，往城北的旧厂区去了。
孟迟住在旧厂区的一间仓库里。说是仓库，其实是一间废弃的厂房改的，里面搭了一张床，一张桌子，一盏灯泡。纪川到的时候，孟迟正坐在灯下，看一本旧笔记本。
【你来啦。】孟迟头也不抬，【你这两天，印堂发黑，是不是又碰见什么了？】
纪川在他对面坐下，把昨天到今天的事，说了一遍。从留影照相馆，到老周，到07，到林深，到那个袖口卷两道的人。
孟迟听完，合上笔记本，半天没说话。
【32床的老赵，】孟迟开口，【我认识。他就住我隔壁床，住了三年了。他年轻的时候，在城南一家照相馆，打过工。】
纪川的呼吸紧了一下。【哪家？】
【留影。】孟迟说，【他说他这辈子，就干过那一份活。照相馆倒闭以后，他就住进二院了。他总说，他记得一个人，一个没有脸的人。可他说不清，是在哪儿见的。】
【他说不清？】
【他记不住。】孟迟说，【他每次想起来一点，第二天又忘了。住了三年，就反反复复，想一件事。】
【什么事？】
【他想起来，他是在哪儿见过那个没有脸的人了。】孟迟说，【他说，在照相馆的底片里。】
纪川的手，攥紧了口袋里的底片。
【老赵被带走那天，】孟迟的声音低了下去，【我看见了。一辆白牌车，停在二院后门。下来两个人，穿白大褂，把他架走的。他当时，已经不认识我了。】
【他走的时候，】孟迟说，【就跟我念叨了一句话。他说，小孟，他想起来了，他在哪儿见过那个没有脸的人了。我问，在哪？他说，在照相馆的底片里。】
【然后，他就被架走了。】
仓库里，安静了很久。灯泡在头顶，嗡嗡地响。
纪川握着口袋里的07底片。底片隔着布，凉的。
32床的老赵，在留影照相馆打过工。他记得那个没有脸的人，记得了半辈子。然后，那个周三夜里，喂食的人，把什么东西，喂给了他。
老赵不是被喂食的人随便挑的。
老赵，是07，早就记住的人。
（第四十四章完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