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的语文课,课间。
他昨晚,也做了一个梦。一连做了三天了。同一个梦。
梦里有间屋子,没开灯,很暗。屋子中间,一面墙,墙上挂满了照片。一张挨着一张,密密麻麻。
纪川站在墙前,一张一张地看。照片里的人,都没有脸。不是被什么东西糊住了,是拍出来,就没有脸。五官的位置,一片空白,像褪了色的白纸。
他看照片的时候,总觉得,身后有人,一直在看着他。他回过一次头,身后空荡荡的,什么都没有。可他一转回去,那种被看着的感觉,又回来了。
像是墙上的照片,趁他回头的时候,都在看他。
他看了很久。然后,照片里的人,开始一张一张地,变。
第一张,变成王大凯。第二张,变成林小满。第三张,变成沈老师。第四张,变成孟迟。第五张,变成缺小指的老师。第六张,变成梁肃。第七张,变成他那个周三,在二院走廊里,见过的那个老人。
最后一张,变成他自己。
纪川在梦里,盯着那张照片,看了很久。照片里的他,没有脸。他想伸手去摸,手伸到一半,照片里的【他】,往后缩了一下。
然后他就醒了。连着三天,一模一样。
醒来的时候,枕头边上一圈汗印。他坐起来,摸了摸自己的脸,鼻子眼睛嘴都在,一块不少。他掀开被子下床,脚踩到地板上,凉得他一缩。他去卫生间洗了把脸,抬头看镜子,镜子里的人眼圈发青,眼神发直。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两秒,拧上水龙头,出了门。
那天中午,纪川没吃午饭,揣了瓶水就骑车去了七中。太阳很大,晒得后颈发烫,他骑得满头汗,到了老教学楼底下,车都没锁,直接钻了进去。他把梦告诉了老师。
老师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【这不是白。】老师开口,【白不会做梦。白只会让人忘。】
【那是谁?】
【是另一种东西。】老师说。纪川等着。【蚀有好几种。白是让人忘的那种。】他搓了搓手指。【还有一种,不让人忘,让人梦。】他看着纪川。【它给你造梦,梦里塞东西。让你分不清,哪些是真的,哪些是它编的。】
【它递的话,你听着就行,别全信。】老师说。【这种最狠的地方,就是把假的编得跟真的一样。】他顿了顿,从讲台下面摸出一个搪瓷杯子,喝了一口水。【你梦里九分真,一分假。你分不清哪一分是假的,你就输了。】
【它给我递话?】
【它在约你。】老师说,【你梦里那间屋子,在临江市。临江市有一家老照相馆,叫留影,关了二十多年了。你梦里那面照片墙,就是那家照相馆里的墙。】他说完,把搪瓷杯子搁在讲台上,磕了一声。
【它约我去照相馆?】
【不是它约你。】老师说,【是你身上那把锁,在响。】
纪川愣了一下。【锁?】
【你是锁。】老师说,【白锁在你身上。可临江不止白一个。别的东西,也知道你是锁了。它们想试试,你这把新锁,锁不锁得住它们。】
【所以那个梦,是它来试我的?】
【是它,来递请帖的。】老师说,【它想请你去照相馆。你去不去,它都等着你。你身上有锁,你躲不掉。】
纪川从七中地下出来,站在地面上,眯着眼,看了看太阳。
他没有回学校。他往城南去了。
留影照相馆,在城南一条快拆迁的老街上。两层小楼,门脸很旧,招牌上的字,掉了一半,【留影】两个字,只剩一个【影】字还挂着。
门锁着。纪川绕着楼走了一圈,发现后门虚掩着。他推开门,走了进去。
屋里很暗,一股霉味。墙角堆着旧相机,破纸箱,还有一堆落了灰的相框。纪川一眼,就看见了那面墙。
照片墙。梦里那面墙。
墙上挂满了照片,一张挨着一张。纪川走近了看,照片上的人,果然,都没有脸。不是模糊,是拍出来就没脸,五官的位置,干干净净的,一片白。
纪川站在墙前,伸手,摸了摸最近的一张。照片纸很硬,很凉,像摸着一块冰。他顺着墙,一张一张摸过去,摸到第七张的时候,手指停住了。
第七张照片,比别的照片,都新。相纸没怎么发黄,像是这几年,才挂上去的。照片上,是一间病房。病房的床上,躺着一个老人。
就是32床那个老人。
纪川盯着那张照片,手,从照片上,放了下来。
他没有久留。他在屋里翻找起来。翻到柜台底下的时候,他摸到一个硬壳本子,沾满了灰。
是登记簿。二十多年前的照相馆,每一单生意,都记在上面:日期,名字,拍了什么,取没取片。
柜台边上,还倒扣着一个相框。纪川随手翻过来,相框里没有照片,只有一张白纸,纸上有一行字,钢笔写的,墨水都洇了:
【照完就忘,忘了就照。】
像是老板,写给自己的。纪川看了两遍,把相框,放了回去。
他翻开登记簿,一页一页地翻。前面都是普通的记录。翻到最后一页,他的手指,停了下来。
最后一页,只有一行字,日期是2006年:
【07,摄于2006年,不取片。】
07。
纪川盯着那两个字,胸口【咯噔】一下。二院地下,37个S罐,唯独查无此号的S-07。
他又往前翻。登记簿的最后几页,全是这种记录,一行一个编号,从01到37,都是【摄于2006年,不取片】。
37个。S-01,到S-37。
只有07那一行,笔迹不一样。像是后来,有人特意,补写的。07那行下面,还有一行更小的字,几乎要磨没了。纪川凑近了,一个字一个字地认:
【这一张,别取。取走它的人,会忘了自己是谁。】
纪川的心,跳了一下。
他合上登记簿。合到一半,他看见,登记簿的封皮夹层里,露出一角,白白的,硬硬的。
是一张底片。卷起来的,塞在封皮夹层里。
纪川把底片抽出来,卷得很紧,像是有人,把它藏得严严实实。他走到门口的光里,把底片,对着光,展开。
底片上,是一个老人的脸。头发花白,闭着眼,像是睡着了。
纪川看着那张脸,呼吸,停住了。
他见过这个老人。那个周三,二院,走廊尽头那间病房,32床。他隔着玻璃,见过这个老人。
就是那个,被喂食的老人。
纪川攥着底片,手,微微发抖。他手里的底片,凉了一下。
他低头,看着底片上的老人。底片上的人,本来闭着眼,像睡着了。可纪川越看,越觉得不对劲。照片里老人的脸,隔着一层薄薄的银盐,像是活的,一直在动着。
然后,底片上的老人,睁开了眼。隔着底片,隔着二十年的灰尘,看着他。
然后,老人的眼睛,眨了一下。
纪川身后,照相馆那扇旧门,发出【吱呀】一声响。
门,开了。
门口,站着一个人。是个老头,穿着旧中山装,戴着一副老花镜,背有点驼。他站在门槛上,逆着光,看不清脸。
他看见纪川,一点也不意外,像是早就知道,屋里会有人。他开口,声音又哑又干,像二十年没说过话:
【你是,来取片的?】
纪川攥紧手里的底片。【取什么片?】
老头说。【07。】
(第四十三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