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末，三中旁边的小公园。长椅上落了几片梧桐叶，纪川拈起来，在手里转了转，又扔了。
他满脑子都是昨晚七中地下的事，和老师最后说的那句：【你那个周三，把锁，换到了自己身上。】
他一直在想，那是什么意思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，手心什么都没有。锁，长在哪？
约定的日子还没到，纪川又去了七中。他翻进围墙的时候，裤腿被墙头上的碎砖勾了一下，扯出一根线头。他没管，拍了拍手上的土，径直往地下走。
教室里，老师不在讲台边。他站在教室最后面，背对着门，像在等什么。听见纪川的脚步声，他没有回头，只说了一句。
【你来了。你是来问锁的事的。】
【是。】纪川说，【我那个周三，到底做了什么？】
老师转过身，看着他。【你那个周三，在白里，除了换你爸，还做了两件事。】他顿了顿。【第一件，你唱了一首歌。第二件，你把锁，换了。】
【我唱了歌，我记得。】纪川说，【锁是什么？】
【你爸，是白的那把锁。】老师说。纪川没出声。【四十多年前，你爸把自己押给白，不是为了逃命。他把自己钉成了一把锁。】他敲了敲讲台。【他锁住的不是13班的后门。是白。】
纪川的呼吸，停住了。他手撑着讲台边，指尖抠进木头缝里。教室里很安静，安静得能听见灯管嗡嗡的电流声。
【白，不是一开始就这么老实的。】老师说，【四十多年前，它满世界地吃。吃人，吃地方，吃一整座城。后来，它吃到了你爸。你爸把自己钉进去，它就开始，动不了了。】
【白被你爸锁着，所以它只能待在临江，只能靠13班那种小地方，一口一口地，偷着吃。】老师说，【你爸锁了它四十多年。】
纪川站在教室里。他爸不是被白关着。他爸是关着白。他攥了攥手心，掌心全是汗。
【那我那个周三，把锁换了……】纪川咽了口唾沫，声音有点干，【我换了什么？】
【你那个周三，去白里，不是去救你爸的。】老师说。纪川的喉咙紧了一下。【你是去接班的。你爸锁了白四十多年，锁不动了。】他看着纪川。【你把自己押进去，把他换出来。你接了他的班。】
【你从那天起，就成了一把新锁。】老师说，【白记住你，不是它要吃什么。是它，已经锁在你身上了。你走到哪儿，它锁到哪儿。】
纪川站在原地，半天没有说话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，那双手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。
他那个周三，把自己押进白里，换出他爸。他一直以为，他是去救人的。原来，他是去接班的。
他爸锁了四十多年。轮到他了。
【那我，】纪川问，【要怎么赢它？】
老师看着他。【你爸日记里写了。忘不了它，你就赢了它。你现在，忘不了它了。】
【可我还在忘事。】纪川说，【我还在漏小事。】
【那是它在挣扎。】老师说，【它锁在你身上，它不甘心。它想让你忘了你是锁这建事。你只要记得你是锁，它就吃不动你。】
【怎么记得？】
【你那个周三，在白里唱的那首歌。】老师说，【你还记得，你唱给白听的那首歌吗？】
纪川脑子里，涌上来一段记忆。
那个周三。白光里。他报完名字，白安静下来。他站在白面前，不知道为什么，开始唱歌。
他妈教的摇篮曲。四句。他唱得一字一顿，压着嗓子。唱到第四句的时候，他特意，放慢了：
【睡吧睡吧，别忘了我。】
白听着，很久没有说话。然后，白开口了，声音生涩，像是第一次学会说话。
【这首歌，我记不住。】
【那你留着它。它在这儿，你就忘不掉我。】
白没有回答。但它没有把歌还给他。那首歌，就那么留在了白里。
他那个周三，站在白光里的时候，就已经想好了。他带不走白，但他能让白带走一首歌。一首它消化不了的歌。
他让白，记住了一段【别忘】。
【那我现在，】纪川说，【要唱出来？】
【唱出来。】老师说，【你站在它面前，把歌唱完。你唱的时候，它肚子里的东西，会一样一样，还给你。你越唱，你越完整。它越听，它越空。】
纪川点了点头。
他走到教室中间，站定。水泥地凉，透过鞋底渗上来。面前，空荡荡的。可他闭上眼，能感觉到，那个白影子，就在他面前。
他开口，唱了起来。
第一句，是下雨天的伞。他唱出来的时候，觉得身上，暖了一下。
第二句，是他妈背他的温度。他唱出来的时候，眼里，热了一下。
第三句，是七中地下，缺小指的老师，站在黑板前的样子。他唱出来的时候，喉咙，紧了一下。
第四句，他放慢了，一个字一个字地唱：
【睡吧，睡吧，别忘了我。】
唱完最后一个字，他睁开眼。
教室里，起风了。风不大，但把课桌的桌角，吹得微微发亮。那些他忘掉的小事，伞，自行车，旧布鞋，饭盒，一样一样，从空气里，落回到他身上。
他看见，白影子的身体里，有什么东西，正在一样一样地，往外走。先是13班的白影人们，一个接一个，从它身体里走出来，走到教室墙边，融进墙里。然后是那个半白的人，林小满的哥哥，他回头看了纪川一眼，冲他，点了点头，跟着13班的人，一起走进了墙里。
纪川看着他们走远。他们终于不用再坐在那间教室里，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下课铃了。
他全想起来了。
那个周三那一天，完整地，在他脑子里，拼成了整块。校门口的信封，七中地下，301，白里，二院，忆社，孟迟，沈老师，邮筒。他跑了整整一天，把每一份重要的记忆，都安排了一个去处。他像个要出远门的人，把家里每一样东西，都锁好，放好，交代清楚。
然后，他回到301，锁上记忆，沉沉睡去。
他以为，他是在给自己留退路。现在他才知道，他是在，交接一把锁。
连那个周三的最后一件事，也想起来了。他那个周三，走出白光的时候，回头，看了一眼白。白站在白光里，没有动。它的身体里，浮着他爸的影子。
他爸的影子，隔着白，朝他，笑了一下。他爸张了张嘴，没有声音，但他看懂了。
他爸说的是：接班了，小锁匠。
纪川站在教室中间，眼泪，流了下来。
他轻声说。【爸，我接了。】
他走到教室门口，站在那个白影子面前。白影子，立在那儿，没有动。它身体里，已经空了，像一张褪了色的白纸。
纪川伸出手，穿过白影子的身体。他摸到一样东西，凉的，温的，在他掌心里。他抽回手。
掌心里，是他爸的影子。小小的，一团光，缩在他手心里，温温的，像一颗刚剥出来的莲子。
纪川低头，看着那团光，又看了看胸口的平安扣。他把那团光，放进平安扣里。
平安扣，变得温了。温凉温凉的，像一个人的体温。
纪川低头，看见平安扣里，隐隐约约，有一个很小的人影，靠着他，蜷着，像是终于，回家了。
教室门口，白影子，一点一点地，淡了。
（第四十二章完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