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放学后，纪川去了七中地下。
教室里，老师还是站在讲台边。他看见纪川，没有问好，直接问了一句。【你开始忘事了？】
纪川愣了一下。【你怎么知道？】
【你进门的时候，】老师说，【是先迈的左脚。你以前，都是先迈右脚。】
纪川站在原地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，有点毛。他自己，都没注意过自己先迈哪只脚。老师却在几十步之外，看出来他变了。
【白记住你了。】老师说。他靠在讲台边，手指敲了敲台面。【它记住你，你就变。先变习惯，再变小事。最后变你自己。】
【我知道。】纪川说，【我爸日记里写了。它记住谁，谁就开始忘。】
【你知道，但你没做到。】老师说。【你爸说，成了锚，就忘不了它。你现在还没忘不了。】他看了纪川一眼。【知道为什么吗？】
【为什么？】
【因为你还没见过它。】老师说。【你只见过它的手，它的声音。没见过它的脸。】他停了一下。【你记不住一个没见过的东西。它记住你了，你记不住它。它就赢了。】
【它的脸，在哪？】
【在你忘得最多的地方。】老师说。【你每忘一件，它拿走一件。拿走的都在它那儿。】他转身要走。【去你忘得最多的地方。就能看见它。】
【我忘得最多的地方，在哪？】
老师看着他，没有直接回答。他转过身，在黑板上，写了一行字。
【你妈的信，你只看了第一页。】
纪川的呼吸，停了一拍。
【还有一件事。】老师叫住他。纪川回头。【白吃人，有顺序。】老师说。【先吃别人给的，再吃自己有的。】他顿了顿。【你身上别人给的越多，它吃得越快。回去数数。】
纪川没再问。他冲出七中地下，跑回301，重新翻出他妈那封信。这一次，他把信封翻过来，对着灯，仔细看。
信封的夹层里，果然，还有一页纸。叠得很小，塞在信封最里面。
纪川展开那页纸。纸上的字，是他妈写的，比正面那页，更急，像是怕来不及：
【川川，妈怕你不当回事，把最重要的事，写在夹层里。
你那个周三，把你自己，托给了你的语文老师。你爸走了以后，是他教你认字的。他姓沈，退休了，住在城西。你那个周三去找过他，把一样东西，托给他了。
妈不知道那是什么。但妈知道，你托出去的时候，说了一句话。你说，老师，这个，等你认不出来的那天，再还你。】
认不出来的那天。他那个周三，就预料到了，自己会有认不出来的一天。
纪川出了门，骑上车，往城西去。沈老师教他认字，一笔一划地写。他写得最多的，是自己的名字。【纪。绞丝旁，右边一个己。记住喽，这是你自己的姓。】
城西老小区，三层红砖楼。沈老师开门，六十多岁，老花镜，头发花白。看见他，愣了一下，笑了。【小川？你怎么来了？】
【沈老师。我那个周三，是不是来您这儿，托过一样东西？】
沈老师脸上的笑，收了。他沉默了一会儿，转身，捧出一个木匣子，放在桌上。【你那个周三晚上来的。你把这个交给我，说，老师，您替我收着，等你说来取了，我再给你。要是哪天你认不出自己了，我就把它还你，看见它，你就想起来了。】
纪川接过木匣子。打开。里面，躺着一枚平安扣。青白色的玉，温润，边缘磨得很圆。他翻过来，背面，刻着两个字，很小，笔画有点磨平了：
【纪远。】
他爸的名字。
一段记忆，浮了上来。那个周三。白光里。白问他，【你身上，有什么，是别人给的？】【平安扣。我爸给的。】【把它给我。】【不给。】【那你想换什么？】【换我爸。你把我爸的名字，还我。】【名字换名字。你拿什么换？】【拿我的。】他把名字给了白，没给平安扣。他把平安扣藏了出去。
白吃人的时候，先吃【别人给的】。平安扣，是他爸给的。他没让白吃到。他低下头，把平安扣，重新挂回脖子上。温凉的玉，贴着皮肤，硌了一下他的锁骨。
【爸，我戴着呢。】
【小川。】沈老师看着他，【你想起来了？】
【老师，我那个周三，不是被白吃了。】纪川抬起头，眼眶发红。【是自己，走进白里去的。我是去接我爸的。】
沈老师沉默了很久，点了点头。【你那个周三，也是这么说的。你说，你不是去送死的，你是去接你爸回家的。要是你不回来，我就把平安扣留着，等纪家有人来取，就交给来取的人。】
从沈老师家出来，天已经擦黑。到家时，妈系着围裙在厨房。【回来了？洗手，面快好了。】西红柿鸡蛋面，汤红通通的，飘着葱花。【你最近老往外跑，也不说去干啥。我也不问你。你大了。】妈吸溜了一口面，【后天周末，在家睡个懒觉，我给你炖排骨。】
纪川嗯了一声，把面汤喝了一大口。他摸了摸脖子上那枚平安扣，玉温温的，贴着皮肤。
第二天体育课，纪川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，没参与。他脑子里，全是老师那句话：【你去你忘得最多的地方，就能看见它。】
他忘得最多的地方，在哪儿？
他想了很久，发现一件奇怪的事。他的记忆里，有一大段空白。不是那个周三，是更早的。他记得6岁以前的事。下雨天，他妈背他放学，哼摇篮曲。他也记得11岁以后的事。可7岁到10岁那三年，他几乎什么都想不起来。只记得几个画面：发烧，他妈背他去医院，下着雨。还有就是，他哭过很多次，但为什么哭，想不起来了。
7岁到10岁。那三年，他爸刚走。他妈一个人把他拉扯大。那三年，他忘得干干净净。
他下午又去了沈老师家。【沈老师，我7岁到10岁那几年，您还记得，我什么样吗？】
沈老师放下报纸，想了想。【你7岁那年，你妈把你送到我家，住了一个暑假。你整天不说话，坐在那儿发呆。你妈说，你爸走了，你有点恍惚。】
【后来呢？】
【你9岁那年，有一回，被人欺负了，回来也不说，就是哭。你妈来接你，抱着你，你哭了一路。】沈老师顿了顿，【10岁那年，你忽然就好起来了。话也多了，也笑了。你妈那年，带你出了一趟远门。回来以后，你就好了。】
【去哪儿了？】
【你妈没说。我也没问。】
纪川从沈老师家出来。他知道了。10岁。他妈带他出了一趟远门。他知道那远门是去哪儿。
傍晚，他去了七中地下。老师站在讲台边，像是早就在等他。【你来了。你想起来了？你7岁到10岁那三年，在你10岁那年，自己寄存到这儿了。】
【我知道。我妈带我来的。她说，等我哪天想起来了，就自己来取。】
【你要取？】
【取。】
【你想清楚。那段记忆里，有你7岁到10岁，你妈一个人怎么把你拉扯大的。也有白，第一次见到你的样子。你看完，你就见到白的脸了。你确定要看？】
【看。】
【好。坐下。我念给你听。】
纪川在教室中间坐下来。老师念的时候，他的眼前，一段一段浮起画面。
他看见7岁的自己，瘦瘦的，坐在门槛上等妈下班。天黑了，妈才回来，满身疲惫，却笑着喊他：【川川，饿了吧？】
他看见8岁的自己，被同学推倒在地，书包甩出去老远。他捡起书包，没有哭，一个人低着头走回家。
他看见9岁的自己，半夜偷偷爬起来，站在妈房门口，听妈对着照片说话。他攥着拳头，眼泪一滴一滴，砸在脚背上。
【你7岁那年，你爸刚走。有一回你发烧，烧到四十度。你妈背着你，下着雨，跑了三条街，去医院。】
【你8岁那年，同学欺负你，说你没有爸。你回家不吭声，晚上躲在被子里哭。你妈在门外听见了，没有进去。她站在门口，站了一夜。】
【你9岁那年，第一次问你爸呢。你妈沉默了很久，说你爸出远门了。那天晚上，你妈以为你睡着了，坐在你床边，对着你爸的照片，轻声说，纪远，你要是还在，川川就不会被人欺负了。】
【你听见了。】
纪川坐在地上，眼泪，不知道什么时候，已经流了满脸。
【你9岁半，偷偷翻你妈的抽屉，找到你爸的日记。你看不太懂，但你记住了两个字：白。你问你妈，白是什么。你妈愣住了。第二天，她带你出了远门。你们来了七中地下，你见到了我。我让你看了，你爸当年锁门的画面。你看完问，你爸是不是好人。你妈说是。你说，那你也不怕白了。】
【你10岁，临走的时候，回头看了一眼教室。讲台下面，蹲着一个白影子。没有脸，没有五官，只有一个人形的白。】
【它跟了你们家三年了。从你爸押名字那天起，它就在找你们家。你7岁那年，它找到了你。可你妈替你记着你爸，你爸替你押着名字，它吃不到你。它只能，看着你。】
【你蹲下来，跟它平视。你说，你走吧，我们家，不用你记着。那个白影子，慢慢淡了。】
老师的声音，停了。
纪川坐在地上，满脸是泪。他看见了。白的脸，就是10岁那年，讲台下那个白影子。它没有脸。它是【看着他们家的，一双眼睛】。
【它现在，】纪川哑着嗓子问，【还在吗？】
【在。】老师说，【它记着你。你走到哪，它跟到哪。你看不见它，可它一直在。】
老师没有说话。他只是，缓缓地，看向纪川身后。
纪川的脊背，僵住了。他一点一点，回过头。
教室门口，站着一个人形的白。没有脸，没有五官。它就站在那儿，看着他。
纪川没有退。他擦了一把脸，站起来，正对着门口那个白影子。就像10岁那年，他蹲下来，跟它平视一样。
【你还等着吃我？】
白影子，没有动。
【你吃了我的名字，】纪川说，【可我还在。你记着我，可我忘不了我爸说的那句话。我现在，忘不了你了。】
白影子，第一次，动了。它往前，迈了一步。
身后，老师的声音，压得极低。【别动。它记住你了。你动，它就吃你。你不动，它就吃不到。】
纪川站着，没有退。他发现，那个白影子的身体里，不是空的。它白得发亮的地方，隐隐约约，浮着一些东西。像是一把伞，一辆自行车，一双旧布鞋，一个没吃完的饭盒。都是他最近，忘掉的小事。它们没有消失。它们都在白影子的身体里，飘着。
纪川盯着那些东西。攥着裤缝的手，松开了。
【你吃的，】他说，【都是我不想要的。你要拿，就拿去。】
白影子，停在了教室门口，没有再往前。
（第四十一章完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