昨天夜里,纪川想了一晚上,该怎么找叔。
他翻了半天手机通讯录,翻到那个陌生的号码。是黎姐约他喝茶那次,发过短信的号。他试着拨过去,响了七八声,没人接。他又发了一条短信:【黎姐,我想找那个缺小指的人。他说过,有人找他的话,去哪儿?】
消息发出去,石沉大海。一直到快十二点,手机才【叮】一声。他爬起来看,是黎姐回的一条:明天放学,七中老校区门口。
第二天放学,纪川没回家。
他先去了趟旧时光书店。黎姐不在,柜台后面还是那个账房老头。老头看见他,没抬头,先问了一句。【又来了?】
【我想找个人。】纪川说,【一个缺小指的人。四十来岁,穿得很旧。】
老头翻账本的手,停了一下。【你找他干什么?】
【他认识我爸。】纪川说,【我有话想问他。】
老头看了他一会儿,把老花镜往下压了压。【他昨天来过。】
【他去哪儿了?】
【不知道。】老头说,【他从来不告诉人他住哪儿。他只说,要是有人找他,周五下午,七中老校区门口。】
【那我今天能去找他吗?】
【还没到日子。】
纪川道了谢,转身要走。老头又叫住他:【小子。】
纪川回头。
【你那个周三存的那东西,昨晚又有人来问过价。】老头说,【这回不是一个人。】
纪川心沉了一下。【谁?】
【两个穿深灰制服的人。】老头说,【袖口,都卷了两道。】
【他们说自己是哪个部门的?】
【没说。】老头摇头,【他们只说,是总部派来的,想请你喝杯茶。我说账上的东西,只能本人来取,谁来都不行。他们没为难我,走了。可我瞧他们走的时候,往街对面的巷子口,看了好几眼。】
纪川的心,往下沉了沉。总部的人,连忆社的门都摸到了。那他那个周三存妈妈记忆真货的事,藏不住了。
他走出书店,天已经擦黑了。
他低着头,顺着老街走,拐进一条没人的巷子。巷子很窄,两边是老墙,墙根长着青苔。他走了几步,停下。
巷子那头,站着一个人。
四十来岁,穿得很旧,灰扑扑的外套,袖口磨出了毛边。他头发花白,脸上没什么肉,颧骨很高。右手,缺一根小指。
他就站在那儿,看着纪川,像已经等了一会儿。
【叔?】纪川试探着,喊了一声。
那人没有应。他看了纪川很久,才开口,声音有点哑。【你找我。】
纪川走过去,从兜里,掏出那张照片。【这是你拍的?】
那人低下头,看了一眼照片,又抬起头。【是我拍的。你六岁那年。】
【我爸让你拍的?】
【你爸托我拍的。】他说,【他说,他想看看你长多高了。他不敢进门,就站在院门外头。我蹲在墙根,给你拍了一张。】
纪川攥着照片。【那他呢?他站了多久?】
【站了一下午。】叔说,【你妈隔着门缝,看见他了。他想进去,你爸摇头。他说,他身上的东西太重,沾上谁,谁就忘事。】
【后来呢?】
【天黑了,他走了。】叔说,【他走的时候,跟我说了一句话。他说,小锁匠长高了。】
纪川的眼眶,一下子热了。
他低着头,没让叔看见。
【叔,】他说,【我爸说的等锁锈了,爸就回来,是什么意思?】
叔沉默了一会儿。
【你爸是锁。】叔说。他靠在墙上。【锁了白四十多年。锁用久了,会锈。】他看了纪川一眼。【锈了,就锁不劳了。你爸说的锁锈了,不是锁坏了。是快锈透了。】
【锈透了,会怎么样?】
【白会出来。】叔说。【白在你爸身上磨了四十多年。你爸快撑不住了,才把位子传给你。】他顿了顿。【你那个周三接班,你爸才被换出来。】
【那我爸现在……】
【你爸回去赎你妈的名字了。】叔说,【赎得回来,他就回来。赎不回来,他就留在白里。】
纪川的拳头,攥紧了。
【叔,】他说,【我那个周三去忆社,是不是有人跟着我?】
叔看了他一眼,没有否认。【是。】
【谁?】
【总部的。】叔说,【袖口卷两道。我查了三年,没查出来他是谁。他藏得,比我想的深。】
【他为什么要跟着我?】
【因为你那个周三,进了忆社。】叔说,【你爸在忆社存了东西。那些人怕的,不是你,是你爸留给你的东西。】
【他们为什么要怕?】纪川问,【我爸存的东西,能对他们怎么样?】
【你爸存的锁谱,是你们纪家传了几代的规矩。】叔说。纪川没插话。【谁拿到锁谱,谁就知道锁该怎么当。也知道钥匙在哪。】他搓了搓手。【你爸把它存进忆社,就是防着有人从他身上把钥匙翻出来。】
【钥匙?】
【每把锁,都配一把钥匙。】叔说。【你爸的钥匙,在你满十八那天,跟着锁谱一起交到你手里。】他看着纪川。【在那之前,谁都不让碰。】
纪川沉默了一会儿,又想起一件事。【叔,我爸他,当年是怎么当上锁的?】
叔看了他一眼。【你爸,也是从别人手里接的。】
【谁?】
【一个你不认识的人。】叔说,【你爸管他叫老师。你爸说,他接锁那天,老师跟他说,锁这行当,一代传一代,传的不是力气,是记性,你得记着,你是替谁锁的。】
【替谁锁的?】
【替所有忘了白的人。】
纪川站在原地,听着这话,觉得胸口那枚平安扣,变得很沉。
【叔,】他说,【我现在,开始忘事了。】
叔的目光一下子凝住了。【忘什么?】
【小事。】纪川说,【前天早读,我想不起来第一节是语文还是数学。昨天中午,我忘了自己把饭卡放哪儿了。以前不会这样。】
叔盯着他,看了很久,才开口。【从什么时候开始的?】
【接班那天开始。】纪川说,【我接班,锁了13班,第二天就开始忘。】
叔没有说话。他闭上眼睛,像是在想什么。半晌,他睁开眼,声音压得很低。
【你在白里,待过。】
纪川后背一紧。【待过。】
【白碰过你。】叔说,【你身上,沾了白的印子。接锁之后,印子会泛起来。泛到脑子里,你就开始忘事。】
【那怎么办?】
【怎么办,你爸已经教过你了。】
纪川愣了愣。【我爸教过我什么?】
【你爸隔着院门,教了你一辈子。】叔说,【就那两个字。】
纪川明白过来。他低头,看着照片上地上那两个字。
【别忘。】
【对。】叔说,【忘得越快,越要记得。你越记得,白越拿你没办法。这是锁的命,也是锁的活法。】
【满十八……】纪川说,【我妈也说,满十八之前,别去忆社。】
【你妈说得对。】叔说,【满十八之前,别让任何人知道,你是锁。现在知道你爸留了东西的,不止你一个了。】
纪川沉默着。
【叔,】他说,【你认识我爸那么多年,他有没有跟你说过,白最怕什么?】
叔看了他很久。
【你爸说过一句话。】叔说,【他说,锁会锈,人会忘,可只要还有一个人记得白,白就出不来。】
【记得白……】
【白吃的是忘。】叔说,【它想让人忘了它。可只要还有人记得它,它就永远出不来。你爸记了它四十多年。现在,轮到你了。】
叔说完,转身,往巷子更深处走。
【叔!】纪川喊住他,【你住哪儿?我怎么找你?】
叔没有回头。他的声音,从巷子那头飘过来。【不用找我。你找我,我就得走。】
【为什么?】
【这是你爸定下的规矩。】叔说,【他说,我要是跟你走太近,你会以为,你还有退路。】
纪川站在原地,看着叔的背影,消失在小巷的尽头。
天,彻底黑了。
他低头,看着手里那张照片。照片上,6岁的他蹲在老院子里,用树枝,在地上写【别忘】。
他明白,那两个字,是谁教他写的了。
是他爸。
他爸隔着院门,教了他一辈子的事,就是这两个字。
【别忘。】
纪川把照片,放回贴身的衣兜里,跟平安扣放在一起。
他抬起头,看向巷子外头的天。天上有星星,很亮。
【爸,】他说,【锁,我接住了。你赎完名字,早点回来。】
(第四十八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