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读。
纪川坐在后面,没参与。他手机里昨天拍的照片,都删了。他不敢再拍。可他不拍,不代表没有照片。食堂的菜谱,墙上的标语,同学的校卡,满世界都是照片。
他尽量不去看。可眼睛长在脸上,躲不掉。黑板上老师手写的粉笔字,他盯着看了两秒,赶紧低头。前排同学扎头发的皮筋,是白色的,他把视线挪到窗外。窗外天空倒没事,天上没有照片。
上午第二节,历史课。老师放课件,PPT上投影出一张旧照片,是临江三十年前的老街。纪川本来低着头,听见班上有人【哇】了一声,他抬起了头。
投影上那张老街照片的角落里,有一小团白。
就那么一下。等他再眨眼,白又没了。像是什么东西,在他眼前闪了一下,又缩了回去。
纪川把目光挪开,盯着自己的课本,一个字都看不进去。
他想起老师昨天说的话:它认得你,你就让它认得。你越是怕被认得,它认得越快。
他不想让它认得。可他越不想,越躲不掉。
最后一节课是自习,他趴在桌上,脸埋在胳膊里,直到放学铃响。
下午放学,纪川回了家。他骑车经过旧时光书店门口,没停,只是从玻璃门里瞥了一眼,照片墙上那些相框还在,朝他歪着。
他妈正在厨房里做饭。听见门响,探出头来。【回来了?洗手,饭马上好。】抽油烟机嗡嗡响着,锅里滋滋冒油,飘出一股葱花味。
纪川应了一声。他在门口换了拖鞋,站了一会儿,从兜里,摸出那张照片。照片边角有点卷,他用拇指压平了。
【妈。】他说,【我今天,去了旧时光书店。】
他妈手里的铲子,停了一下。
【书店?】她回头,【你去那儿干什么?】
纪川把照片递过去。【忆社的人,给了我一张照片。说是我爸留的。】
他妈接过照片,低头看了很久。手指在照片边缘上摸了一下,又摸了一下。她手上还有水珠,在照片角上留下一个湿印子。
厨房里,只剩锅里的油,滋滋地响。
【这张照片,】他妈说,声音低了下去,【是你爸托人拍的。你六岁那年,他回来过一次。不敢进门,就站在院门外头,看了一下午。】
纪川的喉咙一下子紧了。【他来过?】
【来过。】他妈说,手里的铲子搁在锅沿上,【他不敢让你看见。他说,他怕你看见他,就忘不掉他了。】
【那院门外头那个影子……】
【是你爸。】他妈说,【他站在那儿,一直站到天黑。天黑了,他才走。】
纪川攥着照片,指节发白。
【妈,】他说,【我爸说,等我满十八,忆社有东西给我。】
他妈的手,停了下来。她转过身,看着纪川,脸上的血色,一下子少了。
【你去过忆社了?】
【去了。】
【你爸说,】他妈的声音,有点抖,【满十八之前,别去忆社。去了,就会有人知道你是谁。】
【知道我是谁……】纪川说,【知道我是谁,怎么了?】
【你是他的儿子。】他妈说,【你爸在忆社存了那么多东西,就是怕有人顺着你,找到那些东西。你提前去了,那些人就知道,纪远的儿子,长这么大了。】
纪川站在原地。脚底下的瓷砖,凉了一下。
他没告诉他妈,已经有人来问过价了。一个袖口卷了两道的人。
【妈,】他说,【我爸存的东西,是什么?】
【我不知道。】他妈摇头,【你爸没跟我说。他只说,等你满十八,自己去取。】
【那你呢?】纪川问,【你记不记得,我爸长什么样?】
他妈愣了一下,眼里的光暗了一下。【我记得。我怎么会不记得。】
她没说下去。她转过身,继续炒菜。锅里的油,噼里啪啦地响。
纪川看着她背影。他妈是唯一记得【纪远】的人。一人替三人,扛白。
【妈,】纪川又说,【我爸他……回来那次,你看见他了?】
【看见了。】他妈的声音,隔着一层油烟,有点闷,【他站在院门外头,不敢进来。我隔着门缝,看见他站了一下午。我想开门,他摇头。】
【他为什么摇头?】
【他说,他身上的东西,太重了。沾上谁,谁就忘事。】他妈顿了顿,【他说,川川还小,忘不起。】
纪川低着头,没说话。
【你爸这个人,】他妈盛了一碗饭,递给他,【一辈子都在记东西。记着记着,把自己都记没了。】
【他说过,等锁锈了,他就回来。】纪川说,【锁锈了,是什么意思?】
他妈的动作,顿住了。她看着纪川,张了张嘴,又闭上,最后才说。【我不知道。你爸没说过这句话。】
【照片背后写的。】纪川说,【他写的。等锁锈了,爸就回来。】
他妈沉默了很久。
【那就等他。】她说,【他说锈了会回来,就一定会回来。你爸说话,算数。】
晚上,纪川躺在床上,又拿出那张照片。
他盯着照片里蹲在地上的小男孩。小男孩手里拿着树枝,在地上画着什么。
他想了想,打开手机,对准照片,放大了看。
照片很旧,像素也差。可放大之后,他还是看清了。
小男孩面前的地上,写的不是画。是两个字。
【别忘。】
纪川的手,一下子凉了。
6岁的他,蹲在老院子里,用树枝,在地上写【别忘】。
是谁教他写的?他为什么要写?
他盯着那两个字,看了很久。他想起那首歌。那首他妈教的摇篮曲,第四句,是【别忘了我】。
他想起13班课桌上刻的【别忘】。想起白影人。想起他爸。
【别忘】这两个字,像是刻在他骨头里的。
他又想起七中地下那个老师。老师说过,白吃人,靠的是【记得】。你越是记得它,它越吃不到你。
【别忘】……是不是就是那个意思?
纪川把照片翻过来,又看了一眼背面那行字:川川,爸不是不要你。爸是去当一把锁。
锁,最怕的,就是被人忘了。
他爸锁了白四十多年。白一直想让他爸忘了它。
可他爸,一直记着。
【别忘】……是他爸教他的?还是他天生就会?
纪川把照片贴回胸口,闭上眼。
他想起忆社那个老头说的话:一个袖口卷了两道的人,出的价,够买下半个忆社。
那个人为什么想买他那个周三存的记忆?
他那个周三在忆社存的,是【妈妈接我放学】那段记忆的真货。他烧掉的是替身,真货一直藏在忆社。这件事,除了他自己,只有那天在忆社的人知道。
袖口卷两道的人知道。说明那天,有人看见他进忆社了。或者说,有人一直在跟着那个周三的他。
纪川睁开眼,盯着天花板。
窗外,月亮很亮。亮得像一面白色的照片纸,贴在黑夜里。
他翻了个身,把照片压在枕头底下。相纸硌着后脑勺,硬的。他又把眼睛闭上了。
他决定了。明天一早,第一节课间,他就要去找一个人。那个他该叫【叔】的人。
他要问的事情,很多。
他要问问,那张照片,到底是谁拍的。还要问问,叔知不知道,他那个周三去忆社的时候,身后跟着什么人。
还有,他爸说的那句【等锁锈了,爸就回来】,锁锈了,是什么意思。
【别忘。】他把那两个字,念了一遍。
【别忘。】
(第四十七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