搬进三中校区以后,班里才算安顿下来。教室是新的,桌椅是新的,连墙上的黑板都白得发亮。上课铃响之前,楼道里乱哄哄的,有人抱着课本跑过去,有人站在门口喊谁的名字。同桌还在搬书,桌肚里塞得乱七八糟,一本练习册滑到地上,他弯腰捡起来,拍了拍灰。
纪川坐在最后一排,没接话。他手里攥着手机,屏幕亮着,是他昨天拍的一张照片:教室窗户外的天。
他没在看天。他在看照片里的窗户。
玻璃上,映着一道白影。就那么一瞬,再看,又没了。
纪川把手机屏幕扣在桌上,手心有点潮。他在裤子上蹭了蹭,没蹭干。
从留影照相馆回来之后,他总觉得,有什么东西,在看着他。
不是现实里的眼睛。是照片里的眼睛。
他试过好几次。用手机拍教室,拍食堂,拍街边。拍完再看,照片里总有一处地方,白得不对劲。有时候是窗玻璃,有时候是墙角的阴影,有时候是别人身后一小团模糊的光。像是有个人,站在每一张照片里,隔着镜头,看着他。
中午吃饭的时候,王大凯又刷到一个视频,笑得饭都喷了。【你看你看,小狗打架,标题是狗狗幼儿园打架实录,评论区全在说劝架要收费。】
林小满端着餐盘,坐得离他远了点。
纪川没笑。他看了一眼食堂电视上挂着的校风校训照片墙,眼睛一眯。
那面照片墙,第三排的中间,有一张合影。合影里所有人的脸,他都认得。可刚才那一瞬,他分明看见,合影最边上那个空位,坐了一个人。白衣服,白脸,正对着镜头。
等他再看,又没了。
他昨晚还做了个梦。
梦里是留影照相馆那面照片墙。墙上所有照片里的脸,都不是白的了。王大凯,林小满,苏念,陈知返,沈老师,他妈。一张一张,全是熟人。最后一张照片里,是他自己。照片里的纪川,在朝他笑。
纪川是被自己笑醒的。
午休的时候,他去了趟七中老校区。
地下那间教室,还是老样子。缺小指的老师站在讲台边上,看着他进来,先开口。【照片认得你了。】
【认得我,】纪川说,【是什么意思?】
【它的巢,从照相馆挪出来了。】老师说。纪川等着。【它搬进了照片里。你拍的,你见过的,它都能待。】他靠在讲台边。【它待在那儿,学你的脸。】
【学我的脸,干什么?】
【白认得你,你成了它的锁。】老师顿了顿。【它学你的脸,是想认得你身边每一个人的脸。】他敲了敲黑板。【它吃人,靠的是记得。它记得你,就能顺着你,找到你记得的人。】
纪川的背,一下子绷直了。
【那个07呢?】他问,【它借老赵的身体,被运走了。它是不是也要学脸?】
【07不一样。】老师说。【07是它的种子。它记住的是一张脸。老赵的脸。】他停了一下。【它借老赵出去,是要找一个能接住它的人,把那张脸种下去。】
【种到谁身上?】
【谁把你拍的07,喂给它,它就种到谁身上。】老师看着他,【你拍了它一次。你,是它排在最前头的那个。】
纪川站在原地,指尖发凉。
【那怎么办?】
【它认得你,你就让它认得。】老师说。【你越怕被认得,它认得越快。】他看着纪川。【你该想想,它认得的那张脸,是你自己的,还是你怕丢的那张。】
纪川沉默了很久。
下午放学,他收到一条短信,陌生号码。
【旧时光书店,二楼。有人请你喝茶。黎。】
旧时光书店门口,那个【收记忆】的牌子还挂着。一楼没人,纪川顺着楼梯上了二楼。
二楼还是那个布置。玻璃柜里,一排排玻璃瓶,瓶口贴着标签,标签上写着名字和日期。柜台上那盏旧台灯亮着,照得账本的纸页发黄。
柜台后面坐着的,不是黎姐。是个老头,戴着老花镜,袖口套着灰蓝袖套,面前摊着一本很厚的账本。他的手指搭在账本边上,指节粗大,像是翻了几十年的账,翻出来的老茧。他抬头,隔着镜片看了纪川一眼,像看了很久一样,才开口。
【纪远家的小子。】
纪川的呼吸顿了一下。【你认识我爸?】
【你爸,是我们这儿的熟客。】老头说,【他存在我们这儿的东西,比你以为的,多得多。】
他伸手,从账本底下,抽出一张泛黄的照片,推到柜台上。【你爸走的时候,留了一句话。他说,等他儿子来了,就把这张照片给他。】
纪川低头,看着那张照片。
照片上,是一个小男孩的背影。五六岁,蹲在院子里,手里拿着一根树枝,在地上画着什么。院门开着,门外面,站着一个模糊的影子。
纪川认得那个院子。是他家的老院子。
可他爸走的时候,他还没出生。这张照片,是谁拍的?
【这是你。】老头说,【你六岁那年拍的。】
【拍照的人呢?】
老头没有回答。他抬起老花镜,看了纪川一眼,又把目光,落到照片上院门外面那个模糊的影子身上。
【你爸当年在我们这儿,存了几段记忆。】老头说,【他说,那些东西,等他儿子来了,一并取走。前一阵,也有人来问过价。】
【谁?】
【一个袖口卷了两道的人。】老头说,【他出的价,够买下半个忆社。】
纪川的手指,收紧了一下。
【你没卖。】
【账本上记着的字,我不卖。】老头说,【忆社有忆社的规矩。人存进来的东西,记在账上,就只能本人来取。谁来都不行,出多少钱都不行。】
他顿了顿。【你爸那几段记忆,还有那个周三你存进来的那一样东西,都还在这儿。要取,随时来取。】
【我爸那张照片呢?】
【照片是白送的。】老头说,【你爸没说让谁付钱。他说,他儿子迟早会来。就是早晚的事。】
纪川把照片接过来,翻到背面。
背面写着一行字,字迹很旧,是他爸的字:
【川川,爸不是不要你。爸是去当一把锁。等锁锈了,爸就回来。】
纪川攥着照片,半天没说话。
【你爸存的那几段记忆,】老头又说,【你想取,随时来取。不要钱。账上记着,那是你爸给你留的。】
【我爸,】纪川开口,声音有点哑,【他存记忆的时候,是什么样?】
老头想了想。【那时候,他比你现在大二十多岁。来的时候,身上揣着一张照片。就是你手里这张,他说,他有个儿子,他怕记不住儿子的脸。】
纪川低着头,看着照片上那个蹲在院子里的小男孩。
【存记忆,不疼吧?】
【疼。】老头说,【把自己记着的东西,从脑子里剜出来,怎么会不疼。你爸存的时候,眉头都没皱一下。他说,疼才好。疼,就说名他还记得。】
纪川又沉默了很久。
他低头,又看了那张照片。院门外,那个模糊的影子,站着,身子微微歪着。
像一把锁。
也像一个人,站在那儿,看了很久,才转身走。
他走出旧时光书店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他把那张照片,小心地放进了贴身的衣兜里,和那枚平安扣,放在一起。
照片的边角,隔着布料,硌着他的胸口。
像一只手,隔着很多年,搭在他肩上。
(第四十六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