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中午，食堂。
王大凯吃着面，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，要是脸被换走了，人还是不是自己。林小满说，那得看你还记不记得自己是谁。
纪川坐在旁边，筷子顿了一下。
脸丢了，还能找回来吗？
他下午没去上课。他跟体育委员说肚子疼，从食堂出来，直接骑车回了301。一路上他骑得很快，红绿灯路口也没怎么等，闯了一个黄灯，后背出了一层薄汗。
昨天夜里，他从孟迟那回来以后，翻来覆去睡不着。老赵那句话，一直在他脑子里转：【在照相馆的底片里。】
还有老周说的，他爸2006年，带走了一台怪相机。
纪川在301里翻找起来。书柜，抽屉，床底下，他翻了个遍。书架上的书被他一本本抽出来，又塞回去，扬起一层灰，他呛得咳了两声。翻到书柜最里面的时候，他摸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，用旧布裹着。
拆开旧布，是一台老相机。不是普通的那种。机身是黑色的，沉甸甸的，皮面磨得发亮，镜头上有一层暗红的镀膜。机身侧面，刻着一串编号。
纪川把编号对着光，一个字一个字地认。刻痕深到底，像是用针，一笔一划刻进去的。他认出了其中的几个数字：06，07。
是那台怪相机。林深拍37张用的那台。他爸2006年带走的那台。他爸，把它留在了301。
他把相机翻过来，底部有一个小小的黄铜螺丝，拧得很紧，像是从来没被人动过。他拿指甲抠了一下，没抠动。
纪川抱着相机，坐在书桌前，又翻出了他爸的日记。日记他看过两遍，可这一次，他翻到了最后几页。前面他一直没细看。
最后几页，字迹很乱，像是赶时间写的。他凑近了看：
【相机留给你。它拍过06，拍过07。你用它，能把人从照片里照出来。也能把东西，照进照片里。用的时候，记住一句话：你拍的是脸，还是记忆？】
纪川放下日记，看着那台相机。
你拍的是脸，还是记忆？
他想了想，把07那张底片，从贴身口袋里拿出来。底片上的老人，闭着眼，像睡着了。纪川把底片，放进相机的片槽里，卡好。
他举起相机，对着空荡荡的屋角，按下快门。
【咔】。
一声闷响。像是有什么东西，在照片里头，敲了一下。
纪川把底片抽出来，对着光看。底片上，老赵的脸，变了。他睁着眼，隔着底片，看着纪川。
【……你是谁？】一个极轻的声音，从底片里传出来，像是隔着很远很远的水。
【我叫纪川。】纪川把底片凑近耳边。
【纪……川……】老赵的声音，断断续续，【你是老周说的，那个姓纪的孩子？】
【你认识老周？】
【我在留影，打过工。】老赵说，【我认得那台相机。那是我师傅的相机。】
【你师傅？】
【林深。】老赵说，【我年轻的时候，在留影照相馆，给我师傅打下手。他冲胶卷，我给他递水。2006年，他拍了37张片，全是我帮他冲的。】
【冲07的时候，】老赵的声音，哑了下去，【我看见，底片里，有一个人。没有脸。他站在照片里，朝我，歪了一下头。】
【我吓坏了，跑去找我师傅。我师傅说，你看见了，那你就是07记住的人了。】
【我问，为什么是我。我师傅说，因为它看见你了，它记住你了，你忘了它，它就来找你，你记住它，它也来找你。】
【那我怎么办？】老赵说，【我师傅说，忘。彻底地忘。忘了你在哪儿见过它，它就找不到你。】
【我听了他的话。】老赵说，【我逼着自己忘。忘了二十年。我以为，我成功了。】
【可那个周三，】老赵的声音，抖了一下，【它还是，找到我了。】
纪川握着底片，手有点发凉。【它现在，在你身上？】
【在。】老赵说，【它借我的脸，住在我身上。我这张脸，现在是它的了。它用我的脸，走出二院，上了那辆白牌车。它现在，在哪儿，我不知道。可我知道，它用的，是我的脸。】
【那你，】纪川问，【还是老赵吗？】
底片里，安静了很久。
【我？】老赵的声音，压得极低，却很稳，【我就是老赵。我记得我叫老赵。它拿走我的脸，可它拿不走我的名字。我只要记得我叫老赵，它就吃不全我。】
纪川看着底片里的老赵，眼眶有点热。
【我师傅当年说的对。】老赵说，【忘，是躲不开的。只有记得，才躲得开。我忘了一辈子，最后，还是记得我的名字，救了我。】
【老赵，】纪川说，【我放你出来。】
【你放我出来，07就空了。】老赵说，【它得找新地方住。要么，住回底片里。要么，住到愿意收它的人身上。你收不收？】
【我收。】
【你想清楚。】老赵说，【你身上，是不是已经有一样东西了？】
纪川沉默了一下。【有。白的。】
【那你再加一个07。】老赵说，【你吃得消？】
【我锁得住白，就锁得住它。】
底片里，又安静了一会儿。然后，老赵说。【那你，照吧。照的时候，别拍我的脸。】
【拍什么？】
【拍我的名字。】老赵说，【你拍的是脸，还是记忆？拍脸，把我照出来，07跟着我出来。拍名字，把我照出来，07留不住我。】
纪川举起相机。他把底片重新装好，对着底片，犹豫了一下。
然后，他按下了快门。
【咔】。
这一次，相机没有发出闷响。它发出一声清脆的【咔哒】，像是锁，开了。
底片抽出来。纪川对着光看。
底片上，老赵的脸，淡了。只剩下一个轮廓，像一个站着的人影。人影的胸口位置，有两个字，很小，很稳：
【老赵。】
底片里，传出老赵最后的声音。【我出来了。07还在我的身体里，跟着那辆车，走了。孩子，你别管我了。你管好你自己。你身上，背的东西，已经够多了。】
然后，底片，彻底安静了。
纪川握着底片，坐在301里，很久很久，没有动。窗外的光，从亮到暗，他没开灯。
傍晚，纪川去了城南，把底片交给老周。
老周接过底片，对着光看了一眼，沉默了半晌。【老赵的影，我收着。他年轻的时候，在我店里打过工。他这份影，我替他，存一辈子。】
【07呢？】
【07跟着他的身体，走了。】老周把底片收进怀里，【它现在，顶着一张老赵的脸，在临江，什么地方，等着人去找它。】
纪川转身要走。老周叫住他。【孩子。】
纪川回过头。
老周没有看他。他盯着店里的照片墙，声音有点发紧。【你进来的时候，墙上那排照片，都往你那边，偏了一下。】
纪川顺着他的目光，看向那面照片墙。
墙上那些没有脸的照片，此刻，全都朝着他。照片上那些空白的脸，像是，都在看着他。
【它们认得你。】老周说，【你身上，有白的味。也有，你爸的味。你爸当年站在这儿的时候，照片，也是这么朝他的。】
【你爸走的时候，跟我说，老周，这些照片都是蚀，它们认得人，让我记住，哪一天有个孩子来，照片要是全朝着他，就告诉他一句话。】
【什么话？】
老周看着他，说。【你爸说，别让它们认出你，认出来，就带不走了。】
照相馆里，安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。
纪川站在照片墙前，墙上的照片，全都朝着他。他听见，老周，补了一句。
【晚了。它们，认出你了。】
（第四十五章完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