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三，又到了。
这周的三中，格外安静。七中的学生，这周末就要全部搬过去。班里人都在收拾东西，书一箱一箱往外搬。
纪川请了假。傍晚，他去了七中地下。1978教室，老师还是站在讲台边，像在等他。
【你来了。】老师看他一眼，【你上周，去过三中了。】
【去了。】纪川说，【我想问你一件事。三中的初一（13）班，你知不知道那间教室？】
老师手里的粉笔，停了一下。
【13班……】他说，【那个班，也还在？】
【在。它招人。二十年前招过一批，上周又招了人。我把我同学带出来了。】
老师沉默很久，放下粉笔，在讲台边坐下。
【13班，跟1978级三班，是同一年建的。】他说，【那年七中的老教学楼还在。我们13班在东头，对门是三班。我当年，就是13班的老师。两个班隔着一道围墙，还一起搞过一次文艺汇演。】
【后来呢？】
【后来，】老师声音低下去，【13班没了。1978年冬天，一个晚上，13班整间教室，连人带桌椅，一夜之间没了。学校说是火灾，可我知道，不是。是13班整个儿被吃掉了。桌椅，黑板，四十一个学生，还有那个多出来的东西，全被吃干净了。第二天，墙还是白的，教室还是教室，可人没了。】
纪川后颈的汗毛全竖起来。
【它吃的是什么？】
【不是人。】老师说，【是没被人记住的人。1978年那四十一个学生，被人忘了，它就吃了。现在它又出来，是因为又有人开始被忘了。一个地方，一个人，只要没人记得他了，13班就会去把他带走。带走之前，它让那个人自己走进来，坐下。】
纪川想起王大凯踩点三中，数着数着走进那扇门坐下。
【你从它那儿带走了人，它记住你了。】老师说，【今晚它会专门等你。】
【等我也得去。它还会招别人。】
老师缺小指的手在身侧攥了一下，【你要是非去，记住13班的后门。那扇门，从外面开，跟从里面开，不一样。你从外面开，门后面是墙。你从里面开，门后面是13班当年被吃掉的东西。你开了，它就醒了。】
【那我不开呢？】
【你不开，你同学那种人，会一个接一个被它带走。它饿一次能吃二十年。你挡得了一回，挡不了下一回。】
纪川站了很久。【1978年那天晚上，你到底看见了什么？】
老师没答。他转身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字。
【白。】
白。书包上的白。门缝里的白。白鲸建设的白。
【1978年那天晚上，我站在围墙这边，看见我们班的窗户一扇一扇亮起来。每扇窗户里都站着一个人，都是白的。白的衣服，白的脸，白的眼珠。他们看着我，一动不动。然后，窗户一扇一扇黑了。】老师停了很久，【我数了，四十一个。最后一扇窗户也黑了，我就再也没见过13班。】
纪川从七中地下出来，天已黑透。他给梁肃发消息：【今晚我去三中13班。你在围墙外等我，听见动静就进来。】梁肃回：【我带两个人。你小心。】陈知返也发：【后门要是开了喊我，我在学校门口。】
他翻墙进了三中，摸到一楼走廊尽头那扇没有班级牌的门。教室跟上次一样，黑板上还是那两个字：【坐下】。这一次，他没坐，径直穿过桌椅，走到教室最后面。
那里有一扇深绿色的门，没有窗。后门。
他握住冰凉的把手，拧。门没开。
【你从外面开不开它。】讲台方向那个声音压得极低，【我说过了，从外面开，门后面是墙。】
纪川退后一步。要从里面开，他就得先进去坐下。他知道一旦坐下可能站不起来，可他更知道，不坐下，这扇门永远开不了。
他走到王大凯上次坐过的位子，拉开椅子，坐了下去。那股暖意从椅子底下漫上来，软软的。他闭眼在心里过那幅画：妈妈撑着伞，牵着小孩，雨点竖着落。他是自己坐下的，只要还记得这个，就不会睡过去。
坐了一会儿，他睁眼，站了起来。
他站起来了。
纪川一步一步走到后门，握住把手，拧了一下。【咔。】门开了。
门缝里透出光。白光，刺眼的白，像整个世界都变成了白色。他正要往里看，那只手先伸了出来。白衣服，白手，一把攥住他的手腕。门里一个声音又轻又细，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【你终于来了。】
纪川猛地挣扎。可那只手冰凉，攥得死死的。白光淹没了他的视线。
等他再睁眼，他发现自己坐在教室里，坐在王大凯上次坐过的那个位子上。椅子软软的。讲台上那个戴眼镜的老师正看着他，笑了。
【你坐下了。坐下的人，就算出去了，也会回来。】
纪川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，后背一片冰凉。他什么时候坐下的？
他一遍一遍念那幅画：妈妈撑伞，牵小孩，雨点竖着落。他记得，他就没被吃掉。
教室里的座位，一个一个坐满人。那些人不是从门口走进来的，是从空气里一点一点浮现的。白衣服，白脸，白眼睛。四十一个人，像一直都在那儿。
讲台上，老师拿起点名册。【王福来。】【到。】【刘翠花。】【到。】【赵铁柱。】【到。】一个名字一个【到】。点到第三十个，教室安静下来。
老师合上册子，抬头看他。【新同学，你叫什么名字？】
那四十一个白影人齐齐转头看他。白眼睛没有眼珠，全盯着他。纪川知道，报了真名，他就真成13班的人了。
他张了张嘴：【我姓白。】
老师盯着他看了很久，笑了一下，翻开册子最后一页，写下一个字：【白】。【白同学，欢迎你加入13班。】
纪川后背全是冷汗。他数过，刚才点到【到】的只有四十个。第四十一个名字没点，也没人应。41号位空着。他现在坐的，就是这个位子。当年13班【多出来的那个人】，坐的也是这个位子。
上课了。老师在黑板写下两个字：【忘记】。【今天我们学忘记。大家跟我念：忘了它。】四十一个白影人齐声念：【忘了它。】念了三遍。
纪川没念。他感觉教室里有什么东西正一点一点变稀，像一杯墨水被水冲淡。他自己也开始发飘。他咬舌尖，死死把那幅画钉在脑子里，数着：第一遍伞还在，第二遍妈的手还牵着伞柄。只要数得出来，他就还在。
课上一半，白影人像被按了暂定键，一动不动坐着。纪川看见靠窗倒数第二排，坐着一个人，脸只有一半是白的，另一半还是正常肤色，像被水泡了一半的纸人。他是所有人里最【活】的一个。他记得谁，有人记着他，他就没全白。
那个人偷偷看着他，低下头在桌上飞快写了什么，揉成一团丢过来。
纪川展开。纸条上的字很旧，褪了色：【后门不是出口。后门里面，是白的本体。你想出去，得让教室里有人想起你。】
纪川站起来，走到黑板前，拿起粉笔，写下四个字：【你们是谁？】
教室死一样安静。白影人白眼睛里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。很久，一个白影人举手，声音又低又哑：【我……我叫王福来。可是……我是谁？】
【你是13班的。】纪川说，【1978年，初一（13）班。你们是被忘掉的。你们不是死了，是被人忘了。】
教室骚动起来。老师开口，声音不大却压住全场：【安静！不许想起来！忘了它！】白影人齐声念【忘了它】，又安静下去。
纪川知道，光喊没用。13班吃的是【忘】，要破只能靠【记】。他得让他们想起来一个足够结实的人。
他看向那个半白的人。【你呢？你记得谁？】
半白的人张了张嘴，声音压得极低，像在梦里说话。【我记得……我妹妹。她叫林小满。】
纪川像被雷劈了一样钉在原地。
林小满。那个半白的人，说他妹妹叫林小满。
他想起上学期，林小满帮他改作文，改到一半说：【我哥要是还在，肯定也这么念叨我。】他问：【你哥？】林小满愣了一下：【没事，他出远门了。】再不肯多说。
出远门。跟他爸一样的话。
【你是……林小满的哥哥？】纪川声音发干。
半白的人点头。教室头顶的灯全灭了，空调声停了。黑暗里，只有那个声音又轻又哑。【你认识我妹妹？她还好吗？】
纪川眼前全是林小满那张脸。她帮他改作文，她怼王大凯，她把他拉到一边小声问【你最近是不是没睡好】。
【她挺好的。】纪川说，【她老念叨你。她说你要是还在，肯定也这么念叨她。】
黑暗里安静了一会儿。然后，那个半白的人笑了一下。【那就好。】他说，【那就好。】
灯又亮了。白影人还整整齐齐坐着，像刚才的黑暗从没发生过。老师站在讲台上，面无表情。
【下课。】老师说。
白影人齐刷刷站起，像一排白色的树。【白同学，】老师看着他，【你留下。】
四十一个白影人走出教室，一个接一个从他身边经过，没一个看他。最后走过去的是那个半白的人。他经过纪川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，没回头，凑到他耳边说了一句。
【别看他。看黑板。】
然后他也走了。教室里，只剩纪川，和那个戴眼镜的老师。
（第三十六章完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