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大凯这两天成了班里的重点保护对象,家里规矩一条接一条:不许夜不归宿,不许去新学校踩点,手机晚上九点必须上交。
纪川没参与。他脑子里,全是13班的旧案。
放学后,他去了城东的教师新村。
孙秀英老师,三中退休教师,今年七十三岁。梁肃查到,她是当年初一(13)班的班主任,也是全校唯一一个,教过13班的老师。
纪川敲开门。孙老师头发花白,戴着老花镜,精神还算好。听说他是七中转到三中的学生,她愣了一下,然后,让他进了门。
屋里收拾得很干净。墙上挂着一张合影,是十几年前三中老师们的集体照。茶几上,摆着一本泛黄的相册,封皮上贴着【1996届】的标签。
【你说13班?】她给他倒了杯水。
【教了四十年书,我就教过那半年。怎么会忘。当年那些孩子的照片,我还收着呢。】
她翻开相册,翻到中间一页。一张黑白照片,照片上一群十四五岁的孩子,站在教室门口,前面蹲着一排,后面站着一排。四十一个人。
【这就是13班。】孙老师说,【你看,四十一个人,一个不多,一个不少。可那年,我总觉得,教室里,有四十二个人。】
【老师,】纪川问,【您还记得,13班,到底多出来的那个人,是谁吗?】
孙老师端着杯子,沉默了很久。
【没人知道。】她说,【每天点名,四十一个学生,四十一个名字,都能对上。可我站上讲台,就是觉得,教室里,多了一个人。不是数出来的,是感觉出来的。就像你数一屋子鞋,怎么数都是那个数,可你就是觉得,多了一双。】
【后来呢?】
【后来,有个学生,跟我说了一句话。】孙老师说,【他说,让我数数后门。】
【后门?】
【13班的教室,有两个门。前门,后门。后门常年锁着,从来没人走。】孙老师说。
她把茶杯搁在桌上,盖儿磕了一下。
【那学生说,后门那边好像有人。我过去看了。后门锁着,没人。可从那天起,我每天上课,都觉得后门那儿,站着一个人。看不见,但我知道,他就在那儿。】
【那个学生,叫什么?】
【林建国。】孙老师说,【第一个转学的,就是他。他转学那天,来办公室找我,跟我说了一句话,我到现在都记得。他说,那间教室,后门不能开,开了,人就多了。】
纪川从教师新村出来,天已经擦黑了。临走前,他问孙老师,能不能把那张照片复印一份。孙老师答应了,翻出老花镜,颤巍巍地给他复印了一张。
纪川拿着复印件,走出小区,站在路灯下,又看了一遍。
四十一个人。他一个一个数过去,没错,四十一个。
可他的目光,数到最后,停在照片的背景上。13班的教室门开着,门框上方,露出黑板的一角。门框旁边,是后门的位置。
后门,虚掩着。门缝里,有一团白。
照片是黑白的,那团白,在暗色的背景里,格外显眼。像是一件白衣服,或者一张白纸,夹在门缝里。照片边角已经卷了。
纪川把照片凑近,看了很久。那团白,模糊的,看不出是什么。
他掏出手机,给梁肃打电话。
【梁叔,查一个人。林建国,20年前三中13班学生,第一个转学的。】
梁肃那边,翻档案翻了一阵:【查到了。林建国,转学后跟着家里搬去了省城。档案上,他转学后的一切都正常,上大学,工作……有一条,档案里夹着一封信。还有一条,他2008年之后的档案,断了。】
【断了?】
【对。2008年之后,查不到这个人了。没有注销户口,没有迁出记录,就是没了。】梁肃说,【他那封信,是转学后写给孙秀英的,信是复印件。里面有一段,写得挺玄乎。】
【念给我听。】
【他说,老师,他数过了,13班是四十一个人。可那天放学,他数书包,四十一个书包,多了一个。那个多出来的书包,是旧书包,上面绣着一个字:白。】
纪川握着手机,站在路灯下,半天没挪步。
白。
他立刻想起一个名字:白鲸建设。上周他查过,2019年,二院地下管道施工,施工方就是白鲸建设。注册地在境外,有公海股东。
20年前,13班多出来的书包上,绣着【白】。2019年,二院地下,白鲸建设挖出了东西。
纪川挂了电话,直接去了网吧。他打开电脑,查白鲸建设的工商注册信息。
法人代表一栏,赫然写着三个字。
林建国。
纪川盯着那三个字,手指停在键盘上,一动不动。
20年前,从13班逃出来的林建国。2019年,白鲸建设的法人林建国。那个说【后门不能开,开了人就多了】的学生,后来,成了挖开二院地下的那家公司的老板。
纪川又查了查股东名单。境外马甲,一串英文字母,看不出什么。2019年项目结束后,公司注销,干干净净,像从来没存在过。
他从网吧出来,站在街边,想了想,拨通了方恕的电话。
【方处,我想问你一件事。】纪川说,【总部那边,有没有一份2019年二院地下工程的封存材料?】
电话那头,安静了几秒。方恕的声音,沉下来,【你怎么知道这个东西的?】
【有人告诉我的。】
【材料在。】方恕说,【封存着,权限不够,我看不了。我只知道一件事。】
【什么?】
【那份材料封存的时候,经办人,亲手签了名。】方恕说,【姓林。】
纪川握着手机,心跳漏了一拍,【林建国?】
【档案科,没有林建国这个名字。】方恕说,【经办人签的名字,是林深。】
【林深是谁?】
方恕没有直接回答。他反问了一句:【你爸,叫什么?】
【……纪远。】
【那没事了。】方恕说,【2019年封存材料那个姓林的,跟你没有关系就好。】
纪川挂了电话,站在路灯下。
方恕为什么要问他爸的名字?
林深。林建国。白鲸建设。二院地下。13班的后门。
纪川觉得,有一条线,正从他看不见的地方,把他爸,把他妈,把那个【叔】,把他那个周三忘掉的一切,全都串在了一起。
他掏出手机,翻到那个陌生号码,打了三个字发过去。
【林深是谁?】
他本来没指望有回复。那个号码,从来只在他出事的时候,发来只言片语。可这一次,两分钟后,消息回了。
【别查林深。查他,你会后悔。】
纪川盯着那条消息,手指有点僵,【为什么?】
这一次,对方半天没回。隔了快五分钟,才又发来一条。
【因为他已经死了二十年了。】
纪川握着手机,站在路灯下,后颈一阵发凉。
林深,死了二十年。那2019年,在二院地下工程封存材料上签下【林深】这个名字的人,是谁?一个死了二十年的人,怎么会签字?
纪川把手机屏幕,暗下去,又点亮。他盯着那行字。
除非,【林深】这个名字,从一开始,就不是那个人的真名。他是顶着一个死人的名字,在做事。
纪川收好手机,抬头看了看天。天上没有星星,黑沉沉的一片。
他轻声说了一句:【你到底是谁?】
没有人回答他。路灯把他的影子,拉得很长,一直拖到墙角。墙角那头,黑着,什么都没有。可他总觉得,有个人,就站在那团黑里,看着他。
(第三十五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