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中出事那晚之后,学校里传开了。王大凯在老师办公室躺了一宿,醒来第一句话是:【我梦到我妈给我留饭了。】
王大凯他妈真在菜市场卖菜。接到电话,扔下摊子就往三中跑,进门先骂了他十分钟,骂完抱着他哭。临走还拧着他耳朵,把他拎出校门。王大凯脸上还挂着笑,回头朝纪川挤了挤眼。
班里人围着王大凯问东问西。王大凯坐在座位上,一脸劫后余生,说那教室邪门得很,他坐下就睡着了,梦里妈喊他回家吃饭。
纪川在旁边听着,没说话。只有他知道,那句话,是他在教室里,趴在王大凯耳边说的。
他更记得那晚踏进那间教室时的事。
第二扇门后,教室里很暖和。空调的声音,细细的,像有人在哼歌。黑板上写着【坐下】,讲台上站着一个人。戴眼镜,穿灰衬衫,手里拿着戒尺,像个中学老师。他看见纪川,笑了一下,声音很温和,【迟到啦?找个位子坐下吧。】
【我不坐。】纪川说,【我来带人走。】
【不坐不行。】老师说,【站着的人,会累的。坐会儿,歇歇,多好。】
他说这话的时候,纪川觉得自己的腿,特别沉。教室里的椅子,一张张都像长着眼睛,都在跟他说:坐下吧,坐下就不累了。
纪川咬了一下舌尖,死死想着那幅六岁的画:妈妈撑着伞,牵着一个小孩,雨点竖着落,妈妈的脑袋画得比伞还大。那是【妈妈接我放学】最早的样子。想着那幅画,腿上的沉,就轻了一点。
他一步一步走到王大凯身边。王大凯趴在桌上,睡得很沉,脸上还挂着笑。
纪川弯下腰,凑到他耳边,压低声音。
【回来吃饭了。】
那是王大凯他妈,每天中午隔着菜市场窗户喊他的那句话。
王大凯的呼吸,停了一拍。然后,他猛地睁开眼。
【我妈……喊我?】他迷迷糊糊地说。
【走!】纪川一把拽住他胳膊,把他从椅子上拉起来,【别回头!】
两个人冲出教室,撞开门,走廊里陈知返和梁肃已经等在那儿了。身后,那个老师没有追。他站在黑板前,看着他们的背影,声音压得极低,像叹气。
【下周三,还有人来。】
全班笑成一团的时候,纪川没笑,就是因为这个。他拉着王大凯跑出来,回头看了一眼黑板,那行粉笔字端端正正,一笔一划,像老师留的作业:【下周三,还有人来。】
放学后,他去临江站找梁肃。
【三中13班,查得到吗?】
梁肃从柜子里抽出一个档案袋,【查到了。三中建校四十年,初一从没超过十二个班。但二十年前,有过一次改扩建,把一楼走廊尽头那间房封了。当年初一(13)班,开学半年,全班四十一个人,十七个陆续转学,剩下的都说班里多了一个人。班主任点名,点来点去总多一个,没人说得清多出来的是谁。后来学校就把13班拆了,教室封了。】
【那十七个转学的,后来怎么样?】
梁肃翻到档案最后一页,【十二个,记不清自己在13班上过课。他们的档案上,都写着同一句话:该生记忆有缺损,已建议家长带其就医。】
纪川脊背一阵发凉。十三班,不只是关人,它还吃记忆。坐过那间教室的人,会被它一点一点吃干净。
梁肃又抽出一张复印件,推过来。是1996年9月的初一新生花名册,复印纸发黄,边角卷了。【13班这一栏,开学四十一个名字。到了10月,划掉了十七个,旁边用红笔注了【转学】。剩下二十四个,名字后面都没注。】
纪川凑过去看。划掉的十七个名字里,有两个,被人用钢笔圈了起来。【这两个,怎么了?】
【这两个,没转学。】梁肃说,【他们就在临江。一个开出租,一个在菜市场卖鱼。我们找过。两个人,都记得自己在三中读过初一,可一问到13班,就说记不清了。开出租那个,拉我们绕了三圈,才想起来自己以前是三班的。】
【三班?】
【他本来就是13班的。】梁肃说,【他的档案,现在写的是三班。连他自己都信了。13班把他,连人带座位,搬进了三班。他坐在那儿,一直以为自己一直在三班。】
纪川的手指,压在那张花名册上,没动。
【那个班主任呢?】
梁肃沉默了一下。【13班的班主任,姓什么,档案上没写。1997年6月,学校把教室封了,那个老师,第二个月就进了市三院。】
【进医院了?】
【疯了。】梁肃说,【他天天跟人讲,教室里多了一个学生。他点名,点来点心算不对,四十一个学生,他数了四十一年。他说,他忘不了那张桌子。最后一排,靠窗,桌上总坐着一个人,他一转身,那人就站起来给他鞠躬。】
纪川想起昨晚,那个戴眼镜的老师。灰衬衫,戒尺,站在黑板前。
【他现在,还在三院?】
【在。】梁肃说,【住了二十多年了。谁去看他,他都问一句:你班的,第几排?】
纪川把花名册放回桌上。他想问,我坐过那间教室吗?可他知道答案。他没坐过。他那个周三,才第一次踏进三中13班。可他记得它。一个从没坐过那间教室的人,把它记得清清楚楚,连黑板上粉笔字的笔迹都记得。
他不是被它吃的人。他是替别人,记着它的人。
梁肃把花名册收进档案袋,忽然压低了声音。【还有一件事。上个月,有人来临江站,问过13班。】
纪川抬头。【谁?】
【不穿我们的制服。】梁肃说,【可他对13班知道得比我们还多。他没问别的,就问了一句:那间教室,重新开了没有。】
【你怎么说的?】
【我说封着。】梁肃看着他,【他笑了一下,走了。我没敢留他。他袖口,卷了两道。】
纪川的后颈,一阵发紧。袖口卷两道。那个在二院喂食的人。
【梁叔,】他说,【这个人,以后再来,你第一时间告诉我。】
梁肃没问为什么,只点了点头,把档案袋锁进了柜子。
他拿起手机给王大凯发消息:【你记得你们初一有几个班吗?】
王大凯回得飞快:【十二个啊,咋了,你又忘性大发拉?】
纪川看着那条消息,没有回。王大凯坐过那间教室,可他不记得初一(13)班。他只记得做了个梦,梦见自己在上初一。
纪川从临江站出来,骑上车往家走。七中的1978教室,等他每周三来,不招人,像在守着什么。三中的初一(13)班,隔二十年招一次人,吃记忆。两间教室不一样,但他总觉得是同一个东西的两张脸,像同一个人白天和晚上露出的不一样的表情。
下周三,又是周三。七中地下,三中13班,都在周三有动静。
他不能等。他得在下周三之前搞清楚两件事:二十年前13班【多出来的那个人】到底是谁,为什么偏偏是下周三。
他掏出手机,翻到通讯录,那个【叔】字还躺在那儿。他盯着那个字,想:他爸当年到底去了哪里?他爸的战友,为什么不能露脸?这些事,跟他忘掉的那个周三,到底有没有关系?
(第三十四章完)